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8、残局   雪停之 ...

  •   雪停之后,曲江池的冰面反倒比落雪时更亮了几分。
      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被那层薄薄的冰碴反射成一片刺目的白。李不坠走在土径上,靴底碾过冻硬的泥块,发出踩碎蛋壳般细碎的声响。泠秋跟在他身后,步伐比方才稳了些,低头不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二人朝大理狱方向沉默地走了约莫一刻钟,土径两侧的野蒿渐渐稀落,取而代之的是被踏实的官道。远处城郭的轮廓从雾霭中析出来,最先入眼的是朱雀门楼那道暗红色的剪影——比他们记忆中矮了一截,仿佛整座门楼被什么东西从基座处压沉了几分。
      随着逐渐靠近,李不坠看见了。那道门楼正下方的青砖地面上,有几道人影正围着一处被雪半掩的位置站立,身形被残余的日光拉成细长的斜线。其中一人穿着紫色官袍,肩背微佝,正蹲在那里,双手搁在膝头,低着头,似乎在端详什么。
      是韩景岱。
      泠秋也认出了那背影。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放轻了呼吸。两人沿着城墙根靠近时,韩景岱身后那几名静谧之所的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靠近,却没有人回头,只是保持着一个半圆形的站位,将韩景岱和地面上那处位置围在中央。
      李不坠在距离那片区域约十步处停下,视线穿过人群之间的缝隙落在地面上。那里有一截已经冻硬的暗色衣料,边缘被雪水浸透后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衣料旁边有一只单独的断手,拇指处有一道从虎口延伸到肘弯的细长裂伤,伤痕边缘被血反复浸泡过太多次,已经染成一种近乎焦褐的颜色。
      韩景岱并未抬头。他的声音从蹲姿中传过来,沙哑而低沉,一个人在喉咙里含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时反而压得更轻了:“门已经封住了,人还没找全。朱雀门到春明门之间的积雪都被翻过一遍了,只找回这截断枪和那块护心镜。”
      泠秋往前走了两步,在韩景岱身侧蹲下,视线落在那截冻硬的衣料上。他没说“节哀”这类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层硬壳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感受着那片衣料表面的织纹在冻住之后呈现出的异常规整的走向。“将军为了让我们能走到最后而独自面对第二道门,可曲江池那边……”他眸光一暗,声调逐渐低了下去,尾音消散在沉默里。
      二人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而韩景岱的脊背在那句话里微微僵了一下。他才慢慢直起身,转过来面对他们。已经恢复正常的日光从门楼残损的檐角斜斜切下,照在他颧骨上,将那两团深青色的阴影照得更沉。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细密如蛛网的血丝,却还是维持着那副大理寺卿惯有的沉定神情。“于姑娘呢?”他问。
      李不坠摇了摇头。
      韩景岱眼睑微敛,鼻息粗重,不再追问。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截暗色衣料被日光晒了一小会儿之后,边缘开始微微融化,淌出一道细如发丝的深色水线,在冰面上蜿蜒了一小段便渗进了砖缝。“韦相还在宫里。梁挺的人已经撤出崇仁坊了,但皇城里面的事情,他还没完全摸清。”
      这位看上去苍老了许多的大理卿将目光从李不坠身上移开,落向城南方向那片正在缓慢恢复的天穹。片刻后,他开口道:“老夫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墨知已经到了。他带着静谧之所的人,在朱雀门城楼顶上架了浑天仪。”
      泠秋的眉峰微皱。“浑天仪?司天台那架?”
      “不是那架。是另一架。更古老,埋在城楼基座底下的,隋朝的时候就在那儿。墨知说那架浑天仪的刻度比长安城里任何一架都多一圈。”
      李不坠轻轻提了提挂在腰侧的赤渎。“他在算第三道门的位置?”
      韩景岱点头。“他说第三道门不在麟德殿。梁挺把铜印留给你的时候,他算到麟德殿是个幌子,真正的门在别处。墨知的原话是——‘印面环纹的缺口不是指向位置,是指向一种关系。关系定下来了,位置才会跟着定下来。’”
      泠秋的右臂垂在身侧,指节蜷了一下又松开,动作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半分。他抬起头,望向朱雀门城楼的方向。那架浑天仪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比寻常的浑天仪更大,铜质的环圈表面覆着一层与底座黑曜石同色的哑光。
      “上城楼。”李不坠已经迈开了步子。
      朱雀门城楼上的风比地面更劲,也更干。那架浑天仪立在城楼正中偏东的位置,底座嵌进砖缝里,周围被一圈新凿的凹槽围着,凹槽里灌着细碎的晶屑和某种颜色暗沉的粉末。
      墨知站在浑天仪北侧,俯身将双手按在一道环圈的边缘,指尖随着环圈内侧某一组刻度的转动而缓慢地移动着。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素灰的衣裳,有的在翻卷轴,有的在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记什么,没有人说话。
      墨知听见脚步声,指尖在环圈内侧停住了,按压了片刻,随即松开。他直起身,侧过脸来,目光在李不坠和泠秋脸上各停了一瞬,眼中是那种人已经累到极限、却又被最后一根弦绷着的清明。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嗓音比上次相见时更哑,“浑天仪算出来的位置,飘的。前三圈能对上,到第四圈就对不上了,偏移量每一刻都在变,始终不定。”
      泠秋走到浑天仪南侧,弯下腰,看着底座那层被晶屑和暗色粉末覆盖的砖面。那些粉末的走向并非随意撒落,它们沿着砖缝形成一道纤细而连贯的线,线的末端隐没在底座边缘一处被新凿出的缺口里。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线末端的正上方,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指尖般的微弱振动。
      “推算的位置,”他问墨知,“还在动?”
      墨知点了点头。他重新弯下腰,将双手按在那道环圈上,慢慢推了一圈。环圈内侧的刻度在推动过程中逐格亮起又逐格熄灭,每一次亮起的刻度位置都不一样。推到第三圈时,他停住了。“在动。每半刻钟偏一度。我算了两个时辰,偏移的轨迹不是寻常圆弧,是螺旋。”
      泠秋直起身。他走到城楼边缘,手搭在垛口上,望向南边那片正在恢复的天穹。天际线已经不再有那种被反复撕扯的暗纹了,云层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拢,缝隙间透出的光线也开始重新区分晨昏。“螺旋的轨迹,通常只有一种情况——测算的对象本身也在动。门本身在移动。”
      墨知略一颔首。他松开环圈,双手垂放身侧,指节因长时间测算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长安城的地脉是活的。它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很慢,慢到几百年里没有人察觉。可大渊献来了,那些沉积的力被翻起来了,地脉的流速就变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半截断铜,边缘参差,貌似是从什么器物上硬掰下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