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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1、如雾不可留(四)   月霖的 ...

  •   月霖的面容在那片余辉淌过她身侧时微微动了一下。她那截已经变成釉质的下颌线在光线的余波中折射出一线浅淡的亮,亮痕从她的嘴角起始,沿着下颌的弧度滑向耳后,最终消失在她散发披拂的阴影中。
      她的嘴唇翕动了那一下——幅度很小,如同一个人在梦境的边缘试图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时,嘴唇动了,却没有气流跟上来。
      但吴命轻看见了。他知道那道弧光落在她下颌上的那个瞬间,她的嘴唇在向他无声地念着一个字。那个字并无音节,可他认得它——长明观的后山,月霖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夜里他送她回住处时,她在石阶上转过身来总会对他做这个口型。
      “回。”
      回。回到他们最初还在的地方,回到那间石室的门外,回到她说“等我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有踏进的那条路上。
      吴命轻往前迈了那一步。他的双腿已经在那层灰白色的浸染中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自己迈出去的脚是否真的踩到了实地,他只是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向那道暗渠底部的轮廓倾倒,像一棵根基已经被水泡了太久的树,在最后一阵风来临时终于找到了它该倒去的方向。
      那层阴影攀上了他的胸口。冰冷的、无厚度的、被反复熨平的死寂,覆盖在他胸骨外侧,沿着肋骨的弧度缓慢地蔓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被那层东西从外层包住,每搏动一次,搏动的幅度就被压小一圈,一如水波碰到岸沿后逐次缩回的涟漪。
      吴命轻不再抵抗。
      他在豗溃子的雾气中活了太久,久到他早已忘记了“活着”这种状态本该有的温度——那些年的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为月霖的残魂续命,每一次弯腰去拾取那些快要散尽的碎片,都是为了让自己还有理由继续往下走。此刻理由已经到头了。那些碎片已经全部归位,只是归位后的形状已经不再是他曾经珍视过的样子。
      可他不在乎了。
      她还在那里,尽管那层釉质正在覆盖她所有的轮廓,尽管她体内正涌出第三只、第四只、更多的眼睛,尽管她睁开的那双眼中再也映不出他的倒影——她还在那里。只要他还能看着那道唇梢的弧光再亮一瞬,他就还能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不算白走。
      暗渠底部的轮廓已经完全成形了。
      它悬浮在砖石缝隙上方约一臂高处,宛如一尊被定格在凝固瞬间的铜像,边缘的矿化物在持续剥落,一层一层地往下碎,碎成极细的、泛着金属冷泽的粉末,散落进雪层中便被吞没。它的正中有一道纵向的凹槽,槽深约一指,槽底有一层薄薄的、反复泼洒过太多次水之后凝固下来的暗色沉积物。
      吴命轻看着那道凹槽,忽然明白了月霖嘴唇最后那一道弧光的去向。
      她在他体内那层沉官之力散尽之前,用最后那一瞬的自主,将那截正在消散的权能引向了那道凹槽。她并未用它来抗争或反击,她只是把那截残余的力量折成了一根细长的、针一样的东西,然后刺入了那尊正在成形的铜像的核心。
      刺入的位置——刚好在那道凹槽最深处那层沉积物的正中。
      吴命轻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动从他脚下传来,太短了,眨眼间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那尊悬浮的轮廓在那道刺入完成后忽然停止剥落,它的边缘不再碎裂,表面不再翻卷,整座结构犹如被一枚铆钉从最核心的位置钉住了一样,维持着此刻的形态,既不前进,也不后退。
      月霖的面容在那一刻骤然回光。
      釉质的覆盖从她的眉弓开始退却,退却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如同火燎过的纸页从边缘向内卷曲。那层暗色从她颈侧向上翻卷,卷到她下颌边缘时停了下来,悬了片刻,随即开始往回退,退向釉质退却时留下的那条边界线。她紧闭的眼睑在那段边界线合拢的同时微微抬了一下,露出底下半透明的、正缓慢清澈起来的虹膜。
      吴命轻看见了自己。在她已经恢复了轮廓的瞳孔深处,他自己的倒影正以缓慢的速度变小,变远,仿佛有人在把一面镜子从两人之间推离。但他不在乎了。
      那层灰白色的质地已经覆到了他的喉结下方。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浅,空气进出时的节律正在从一种主动的驱动变成被动的、几近停滞的惯性。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霖的脸。那道唇梢的弧光终于熄了,最后一丝暖调褪尽之后,她整张面容沉进了一种比沉寂更彻底的安静中——那种安静没有重量,温度,以及任何可以被抓住的边缘。
      吴命轻阖上了眼。
      暗渠入口处最后一片雪花落在他眼睑上时,他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一种温暖的、将他整个人浸入深水之后那层缓慢包围上来的温度所覆盖。那正是他一直在等的某个时刻,终于到了。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推开门,不用再看那间空空荡荡的石室,不用再独自坐在雾气中央、反复拼凑那些再也拼不完整的碎片。
      “来了。”
      他轻轻说出那两个字,声带振动时他感觉到自己下颌那层灰白色的质地正在向内收束,收束的过程中有冬天北方河流初冻时冰面自行开裂的脆响,从他的声带残端一直蔓延到他的枕骨深处,便再无动静。
      『渺渺功难见,区区命已轻。
      人皆讥造次,无可赦余情。』
      雪还在落。
      那层灰白的侵蚀已经覆过了吴命轻的颌角,将要漫上他的下唇。他能感觉到自己下颌的骨节正在那层质地内部逐寸溶软,从硬变韧、从韧变稀,宛如一块被反复浸煮太久的根茎,纤维已经彻底松散,不再能维系任何形状。
      可他没有动。他让自己那截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知觉的指尖垂在身侧,任由那层冷意沿着指缝渗入掌纹,一笔一笔地描过那些他早已不再需要用来辨认方向的山川脉络。
      他不会让迴伶得逞。
      吴命轻发现自己还能“想”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剩惊愕可用。
      豗溃子的雾正在从他体内一片一片地剥落。那些雾曾替他维持着“吴命轻”这个轮廓,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内衬被体温汗渍浸透了无数遍,纤维早已朽烂,只靠外层的丝线还绷着人形。此刻丝线正在从肩头、肘弯、指节处逐根松开,每松开一根,他就能感觉到那一片区域的存在感从实体退成概念,从概念退成“曾经有过这个概念”的余响。
      雾散尽之后,他发现自己还留存在“这里”。
      “这里”并非第三道门,或者麟德殿基座下方那道正在膨胀的裂隙,甚至不在长安城任何一个可被夯土与青砖丈量的位置。
      它是一段被折叠过的、正在自行展开的时间间隙,边缘处还能看见月霖最后那一下眨眼留下的弧光——那道银灰色的细线,悬浮在虚空中,如一根被吹得太远的蛛丝,末梢微微弯着,朝向某个失去概念的方位。
      他朝着那道弧光的末梢“移动”。
      “移动”这个词在他此刻的感知中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经纬。无需距离跨越,亦无步幅丈量,他只是把自己从那层正在消散的雾层中“析出”,让那缕残存的意识沿着弧光的走向滑去,似一支被烧到尽头的灯芯,将最后一粒火星顺着灯油的余痕送向它该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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