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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8、如雾不可留(一)   吴命轻 ...

  •   吴命轻知道这一切不对,事态正在以一种他无法驾驭的速度向危险倾斜。
      可他的指尖没有抽回。那层从月霖掌心漫上来的温热正在溶入他指腹的纹路中,像把一枚糖块按进温水里,糖化了,水却没有变甜,只留下一种空的、暖得令人发慌的余温。
      月霖的嘴唇动了,唇瓣翕动之间,整座麟德殿基座下方的夯土层同时向下一沉——沉降的幅度不大,却让吴命轻的脊骨从尾椎到枕骨逐节发出了一声细密的、类似干笋被折断时的脆响。
      他下意识地调动沉官之力,想回溯“此刻”,将那道正在脚下扩散的裂隙压回去,可沉官的权柄在他体内震颤了一下,随即松脱了,如同一根被反复缠绕太久的丝线终于从轴心上滑落,再也缠不回去。
      月霖睁开的眼睛里,那片苍白正在从瞳仁边缘向虹膜扩散。扩散的方式呈放射状,一如雪原上被风反复吹凿出的冰棱纹路,每一条都笔直地指向她瞳孔中心那个不断坍缩的黑点。
      她的嘴唇仍在无声地翕动着,翕动的节奏与那些冰棱纹路延伸的速度完全同步,每翕动一次,吴命轻就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层残存的温热又薄了一分。
      他认出了那个节奏。那是他在豗溃子的雾气深处织梦时反复用过的一种节律——三短一长,短音之间不留间隙,长音拖到第三息才收尾。织梦术的残页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是一道“引渡”的节律,用来把散碎的魂魄从梦墟罅隙的边缘往实体躯壳中引导。可此刻它从月霖的口型中被吐出来时,方向完全反了。
      她不是在引渡,而是在抽取。
      从吴命轻体内抽取。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条贯通沉官大权的脉络正在逐寸变凉,从丹田向外扩散,凉意沿着经脉的走向一路攀爬过他的脏腑、攀过横膈膜、攀过胸骨后壁,最终抵达他肩颈与躯干之间的那段联结处。
      沉官的权能正在被从原位上剥落。
      暗渠入口处,一道细长的阴影从那层正在变薄的砖石缝隙中探了出来。那阴影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远超实体的压迫感——它经过的地方,雪花从空中坠落时自行改变方向,绕开那道阴影所在的空间,在它边缘堆成一道细密的雪线。雪线上方,阴影轮廓的内部,某种存在正在逐寸地可见化。
      吴命轻终于松开了月霖的手。
      那截被他握了太久的手指出他掌心时,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空的温热,但袖口以下的部位已经被那层釉质般的光泽完全覆盖。她的整条右臂正在以一种非人的节奏重新排列着骨骼的角度,肘关节的位置在缓慢地向外翻转,腕关节从原本的平直转向一种略微内收的弧度,手指的节数与长度的比例也在无声地调整。
      一只从她小臂中段皮肤下浮出的眼球,在釉质光泽中睁开。虹膜不是月霖的淡褐色,而是一种他曾在大慈恩寺戒坛殿穹顶那片被异香笼罩的暗影中见过的、介于淤紫与铜绿之间、像潮湿岩石上的苔藓在深冬死去的颜色。那只眼球没有转动,也没有看他,它微微张开一条缝,似乎在用某种比视觉更古老的方式在感知着周遭的空气密度。
      兽缯教的司皮从侧廊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轻得几乎不惊动任何一片落雪,袍子的边缘在雪面上扫过,却不留下一道拖痕。
      他身后紧跟着三个穿着暗色麻衣的人,脸上蒙着同色布料,只露出的眼睛上方那道被多年劳作刻下的皱痕,仿佛同一株树上结出的同一批果实。他们的站位精准——一人封住出口,一人挡住侧廊转角,另一人蹲在殿基与地面之间那道排水沟的尽头,指尖按着湿漉漉的砖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司皮在距离吴命轻约七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看吴命轻的脸,目光垂落在月霖正在变化的那条右臂上。那只从她小臂中段浮出的眼球在他注视下缓慢地转了半圈,瞳孔对准了他的方向。
      “地下鬼那丫头果然说的不错,您把她拼回来了,”司皮嗓音不高,恰好能穿过雪幕中正在变稀的空气,“拼得很仔细,每一片残魂都放了它该在的位置,每一处缝隙都灌了沉官的力去填。可您有没有想过,她成功阻止赤奋若而四分五裂,裂开的残魂在您收集到之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了?”
      吴命轻并未应声。他正试图把沉官之力从月霖体内撤回,可那截被他松开的指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触感传递。
      他掌心残余的那点空的温热正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向内收紧的牵引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命脉正逐寸攀爬而上,每一寸都在吸吮他体内那些残存的沉官权能。
      “我们让它在那里等了很久,”司皮的声音从雪幕中穿过,不急不缓,“沉官——三宫九府三权之一,能回溯因果,触碰生死边界,连通梦与醒的裂口。这样的力量被握在一个用情太深的人手里,不如握在一个心无挂碍的人手里好使。因为心无挂碍的人到了危急关头会松手,而您不会。您是那种攥到最后一刻也不会主动松开的人。”
      月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她整张脸在那瞬间完成了一次从柔到硬的转变——颧骨下方的皮肉向内收窄,下颌线从原本圆润的弧度变成一道更锐利的、近乎刀锋般平直的边缘。她眨了眨眼,动作很慢,每眨一次就有一层薄得透光的釉质从眼睑表面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像被反复煅烧过太多次的陶器内壁一样的质地。
      她的嘴唇张开,唇缝间溢出一段被压得无比细长的音节。
      音节的起始部分还能辨认出属于“月霖”的音色轮廓,可到了后半段,那层熟悉的音色便逐层剥落了,露出一层更沉、更暗、像在深水底部被压了太久的木质纤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空气中持续震颤,震颤的频率逐渐与吴命轻心跳的节奏错开,每错开一个节拍,他体内那层沉官之力就被抽走一层。
      地下鬼的人是从殿基北侧那道被积雪覆盖的排水沟中翻上来的。他们的出现方式比兽缯教更安静——安静到吴命轻注意到他们时,他们已经站到了距离他不到十步的位置。
      那些人的目光越过吴命轻,落在月霖正在变化的躯壳上。为首那人的视线在那只从她小臂中段浮出的眼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来,落在吴命轻脸上。
      他对着旁边的空地说:“苏我氏,你不是要查家族衰落的原因么?这方大殿里应该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吴命轻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每一条被抽走沉官之力的脉络都在以相反的方向回应着那道暗渠深处正在膨胀的结构——那些脉络正在被重新编织成另一种形状,一种与他从未见过、却在梦墟罅隙中隐约触碰过的结构。
      他曾在一次次织梦时用月霖的残魂碎片反复勾勒出的那幅不完全的图样,此刻正在暗渠底部以实体的方式被填充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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