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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幻   日与月 ...

  •   日与月的交替在少年身后织成一匹碎光滚动的锦,将他的影子从脚底拉长又压短,压短又拉长,犹如一个正在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的轮廓。
      他看起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赭衣的袖口垂过指节,脖颈间那截酢浆草结的缂丝带在明灭的光影里微微浮动,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他就那样站着,隔着两百步的距离,被反复轮转的天色一遍遍地镀上晨金、暮铜和月银,每一次切换都让他的面容在三种冷暖之间切换一层,却不曾偏离原本的眉眼半分。
      李不坠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砸了一下,砸得很重,砸得那截已经伤过几次的肋骨内侧又泛起一阵钝痛。他的拇指按在赤渎的鞘口上,没有推开,只是按着,感受着刀身残余的那点凉意透过缠绳传进掌心。
      他知道自己该怀疑。
      在大渊献影响渗透到这种程度的时刻,在崇仁坊上空的天穹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疾速翻覆的时刻,在那些影形秽物正从砖缝间渗出来、贴着地面流动的时刻——任何情况下,陈今浣都不该站在直街尽头等他。
      可他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踩实了的声响。那声响在昼夜交替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比风穿过檐角时带起的低鸣更短,比那些影形秽物贴地滑行的窸窣更重。他迈出第二步时,泠秋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压抑的急迫:“李兄,那道裂隙刚刚合拢,他不该在这里——至少不该以这种姿态站在日光与月光交汇的街面上,除非……”
      他没有说完。李不坠知道他要说什么——除非那根本不是他。
      明白。这两个字在喉咙口堵了一瞬,他还是迈出了第三步。第四步踏下去的时候,赤渎的刀鞘轻轻撞在他腰侧的旧伤上,一颤即止。
      他不禁想起在那个破旧房间里,桌子对面的自己用干裂的嘴唇说过一句话:“他没法直接给你答案,只能把答案放在你能摸到的地方。”
      那道笔迹的余温还烙在锁链上,还嵌在那道暗赤色的血气里,他花了半辈子才学会的“知道”,此刻正隔着两百步的距离,以一种他分辨不出真假的方式,向他投来注视。
      幻影并无动作。它就那样站着,看着李不坠一步一步走过那道被昼夜交替反复冲刷的青砖路面,看着那柄近乎燃烧的赤渎从鞘口缓慢地滑出半寸的刃面,看着那些正在从两侧坊墙根下渗出来的影形秽物在它脚边绕行。
      它抬起右手——那个动作的节奏和陈今浣本人一模一样,先动腕,再动肘,最后才是肩,像一株缓慢舒展的植物——将掌心朝上,对着李不坠的方向,五指微微张开。
      “你是来杀我的,”幻影开口了。它的声音在急速轮转的天色里保持着一种不疾不徐的质地,仿佛所有高悬于顶的明暗交替都与它无关,“还是来救我的?”
      李不坠停住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到不足五十步,近到能看清幻影掌心里那道与陈今浣一模一样的、从生命线分叉出来斜斜穿过掌丘的细纹。
      “净耍些下三滥的把戏。”
      闻言,那道赭色轮廓的笑意愈浓,嘴唇翕动:
      “哈、下三滥?你明知道,我就是这种人。”
      它的下颌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向下微张,嘴角牵出一弯弧度——那是陈今浣的表情,但它的眼睛没有跟着那弧度一起弯。那种“只有半张脸在笑”的割裂感像一根针,刺在李不坠的眼底,比他见过的任何秽物都更令人不适。
      “你学得不像。”
      赤渎的锋刃不曾迟疑。
      他的脚已经在话音落地的同时动了。没有蓄势,没有预兆,整个人从站定的姿态直接切进前冲,腰胯之间的转换快得像一道被风吹平的火线。长刀在他前冲的第三步行至半途时彻底出鞘,刀身贴着左臂外侧滑出去,没有走任何弧线,走了一条从地面到目标眉心之间最短的、几乎不存在任何多余动作的直线。
      幻影的右手还保持着掌心朝上的姿势,在刀刃逼近的刹那猛地向下一翻——腕骨翻转的角度比正常人多出小半圈,像一扇没装合页的门被强行拧向不该开的方向。它的掌心和它的脸颊在同一瞬间同时出现那种“方向不对”的错位,掌心朝下时掌丘的纹路却还在朝上,好似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翻了表层的皮肉。
      赤渎的刀尖在触及幻影眉心的前一瞬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仿佛刀刃穿过一层正在凝固的油脂般的阻滞。刀身在阻滞中弯了一线,随即弹直,刃尖斜斜地切入幻影眉心的皮肤。
      切入的手感和切进人的皮肤完全不同。没有血肉的韧涩,没有筋膜撕裂的脆响,只有一种把刀插进一坛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发酵物里的触感——表面是一层薄而韧的硬壳,底下是一团不断翻涌的、稠密的半流体。
      幻影的面容在那层硬壳被破开的瞬间从眉心的裂口处开始融化。先是额头的轮廓向内塌陷,然后是鼻梁的弧线从正中折成了锐角,最后是下颌,它像被火烤过的蜡一样一滴滴地往下淌,每淌下一滴,就有淬火后的铁屑一样的细碎微粒从滴落的边缘迸散开来,散入周围正在轮转的天色中。
      赭色的衣袍在融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失去了所有颜色,从赭红褪成灰褐,从灰褐褪成一种反复浸染又反复漂洗过的旧麻本色,最后整件衣袍塌了下去,落在地面上,露出一团不断变换轮廓的、没有固定形状的暗色核心。
      那团核心在日光与月华交替的间隙里反复拉伸又收缩,每一轮切换都让它短暂地显现出某个可被辨认的轮廓碎片——有时是一只张开的五指,有时是一段脊柱的弧度,有时是一道眼睑闭拢的弧线。
      但这些碎片在下一轮切换中又被重新揉散,如同一幅画被人蘸了清水在纸面上反复涂抹,颜料从原来的位置被带走,带到别处,又在别处重新沉淀成别的形状。
      李不坠没有给它重新成型的机会。
      他的刀刃在那团核心试图重新凝聚成一枚眼球的形状时横切了过去,切入的方向和深度都精准地落在它那些轮廓碎片互相衔接的缝隙上。刀身没入缝隙的瞬间,秽物的核心从内部裂成两半,裂口处涌出一阵短促的、风吹散的砂粒摩擦砂纸的声响。随即,整团核心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帐篷一样向内塌缩,在青砖地面上铺成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比周围颜色略深的纹路,约莫指节长,宽度不及一根针的直径。那道纹路在日光与月华交替的间隙里亮了一瞬,亮光消退之后,纹路本身没有消失,只是颜色变深了半度,深得像是从粉末层的底部渗上来的某种染色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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