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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帷破僧蜕(二)   僧人的 ...

  •   僧人的厚唇又咧开一分,那弧度里带着被看穿了底牌也不慌张的从容。他将那颗粗大的念珠从指间松开,珠子垂落下去,撞在胸前悬挂的另一枚小珠上,发出一声近乎骨节错动的闷响:“你拿准了贫僧不敢动她。”
      “我拿准的不是你敢不敢动她。”泠秋往前迈了小半步,右腿在落地时膝盖的僵直让他整个人微微顿了一下,他借这一顿的间隙把重心从右脚换到左脚,让鞋尖那一缕真气沿着砖缝又往前送了半尺,“我拿准的是——你想让泥犁子以完整的姿态出来。完整的佛,才坐得了你背后那两位紫衣侍奉的莲花座。残缺的佛,你交不了差。”
      僧人的笑容收住了。
      那收住的过程并非骤然,而是像一扇厚重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拢,粗粝的唇缘在合拢的过程中挤出一道深纹,纹路里积着天井黯淡天光投下的阴影。
      他身后的两名紫衣女子在此时同时动了,向两侧各退了一步。那半步退得很轻,深紫色的裙摆在青砖地面上拂过,连一片积尘都未惊起。
      可泠秋看见了——退步时她们裙裾下方露出的足尖,在光线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不应属于活人的质地,那种质地介于半透明与乳浊之间,如同一层被体温捂热了太久的蜡,边缘在光里微微融化又凝固。
      而兽缇子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匍匐在枯树根部的身躯猛然绷紧了一瞬。它那凹陷的鼻骨附近渗出的暗浊黏液流速骤然加快,前爪按着于雪眠右腕的力道却在同步收紧,指节嵌入皮肉的部分泛出一圈发白的印痕。
      欧阳紧一直没动作。她的凌霄枪从僧人的颈侧收回后便保持着枪尖朝下的姿势,枪杆贴着她的小臂,看不出任何攻守的意图。但泠秋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在变深,每两次呼吸之间的间隔在拉长。
      她在等,等一个她已经看见、只是还没落定的时机。
      泠秋方才挪移真气的那几步也没有白走。
      真气通过双足传入砖缝里的气息,触到了静寂帷边缘一处细微的破绽——那层无形壁障并非均匀覆盖整座天井,在枯树根系与青砖交界处有一圈约莫巴掌大的区域,厚度比别处薄了将近三成。
      那处薄点正好在兽缇子趴伏位置的正下方,仿佛当年创造这道帷障的人,没能料到日后会有什么东西在其根部日夜磨蹭,将那层屏障的底部磨出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虚创。
      僧人的目光在泠秋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比之前更淡。他已经察觉了泠秋正在做什么,却还没来得及找出应对的法子。
      “长明观的截经法门,”僧人说,声线比方才低了半度,“贫僧当年也略知一二。你右腿的隐脉若没有伤,方才那几步就走得比现在更利索。可惜,你废了一条胳膊,又废了半条腿,还剩多少气力能在贫僧眼皮底下拆这座帷?”
      泠秋选择用沉默补完自己的答案。
      右脚的鞋尖在砖面上轻轻一碾,将那缕从真气中分出的一丝寒流送入了静寂帷底部那处薄点的正中。寒流触及薄点的瞬间,犹如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石面上,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但融化之后,那处薄点的质地变了——原本厚实如冻脂的阻隔在那一点上骤然收缩成一层薄得透光的膜,膜的边缘正从两侧向内卷曲,如同被火燎过的纸页,焦痕在无声地扩展。
      欧阳紧在同一瞬间动了。她没有走直线,枪尖在跃起的刹那先向右偏了半尺,避开了静寂帷最厚实的区域,随后枪身在空中拧转半圈,刃尖先行刺向那层薄膜。枪身整体接触屏障的瞬间,僧人粗厚的双唇骤然抿紧,像被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攥住了喉咙——
      那层薄膜在他的注视下碎了。
      裂纹从触点向四周放射状蔓延,蔓延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一道道细如发丝的银色裂隙一闪即逝,随即整座静寂帷便如落幕般从地面向上收拢,从丈余高的穹顶缩到半人高,再到齐膝,最后缩成一摊在地面上缓慢扩散的、薄得近乎透明的水渍。
      僧人的右手从胸前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中那颗粗大的念珠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砖缝间不再动了。他的嘴还张着,那声本要出口的叱喝卡在喉头,被欧阳紧的枪尖逼回了腹中。
      凌霄枪从薄膜碎裂处刺入的角度刁钻而精准,枪尖贴着僧人的颈侧掠过,在他耳垂下方约半寸处的皮肤上划开一道细长的伤口。
      顷刻间,血从那条伤痕里汩汩流出,颜色比常人的血更深,近乎紫黑,顺着下颌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灰褐僧衣的领口上。
      僧人没有躲。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掌心还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击的动作。
      然而泠秋看见了。他脖颈上的伤口翻卷开来,底下的血肉呈现出一种鳞片般的细密纹路,宛如某种深水鱼类的腹部。
      僧人脖颈上那道翻卷的伤口像一张正在无声翕动的嘴,边沿的皮肉如干涸河床上龟裂的泥片,一层一层向外剥离,露出底下更深的、带着棱线的鳞状表面。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次,这次滚动不是吞咽的动作,而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食道深处往上顶——似某种被囚禁了太久的活物正在寻找出口。
      欧阳紧的枪尖还悬在他颈侧三寸处,那缕紫黑色的血顺着枪刃缓缓滑下,在枪尖凝成一滴,悬了片刻,坠入地面的水渍里,嗤地一声冒起一缕细烟。
      然后,僧人的身体动了。
      不是人的动法。他的脊椎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后弯折,肋骨从胸廓两侧向外扩开,撑裂了灰褐僧衣的缝线。衣料崩断时发出的声响短促而沉闷,一连串密如骤雨。
      那颗掉落的念珠在他脚边被什么东西碾了一下,碎成粉末,粉末被从他体表蒸腾出的热气卷起,飘散在空中,折射出无数细碎的金芒。
      他的嘴张开了。
      下颌脱臼后继续向下拉伸,裂口一直延伸到锁骨上方。从那张被撑到极限的口腔深处,伸出了不属于人的东西——一根暗红色的、表面覆盖着黏液膜的肉质触器,尖端分三叉,像某种深水生物的舌。那东西在空中摆动了两下,便径直探向枯树根部蜷缩的兽缇子。
      兽缇子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
      那根触器缠住它的颈根,从下颌骨与颈椎之间那道最薄的皮肉处刺入,然后开始向内抽吸。
      兽缇子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先是四肢塌陷,皮肤塌缩成一层紧贴骨骼的壳;然后是躯干,脊骨一节一节地从干瘪的皮囊下方凸出来,像一排被冻硬的冰棱;最后是头颅,眼窝塌陷成两个空洞,口鼻部那道凹陷的鼻骨在吸力的最后一瞬碎成齑粉,从早已干透的鼻腔里簌簌地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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