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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万事难忘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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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将赤渎从铁鹞胸膛里抽出,没有血流出来。
刀身离体的那个瞬间,铁鹞的左肩轻轻抽了一下,像一个人被冷风激到后不自觉地缩了缩脖颈。那一下之后,便再没有别的动静了。
躯壳仰面倒在地上,后背贴着青砖,四肢舒展,嘴角还维持着裂开的弧度,但那些交错的锯齿已经停止了磨动,一层灰白色的细尘正从齿缝间簌簌地往下落。
他的双手从身侧滑落,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些因长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还摊在那里,灰白色的,他眼睛闭着,下颌那道因咬牙而绷紧的肌肉松开了,一排排交错的锯齿在颌骨回位之后,从最外侧的牙齿开始,一颗一颗地往回缩,缩回原本的位置,齿列之间的缝隙重新合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拉住,把那些不该长出来的部分按了回去。
泠秋走到他身旁蹲下来,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合上了铁鹞的眼睑。那两片薄薄的皮肤在他指腹下微微凹陷,随即弹回,又凹陷,又弹回,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才彻底停住。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那张因变形而显得比生前更陌生的脸,什么也没说。
李不坠也在他对侧蹲下,伸手将铁鹞的衣襟合拢,盖住胸前那道狰狞的刀伤。伤口周围的布料已经被黏液浸透了,他合拢衣襟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片比周围更硬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又晾干的触感。他没有缩回手,把衣襟的系带重新系好,系带在铁鹞胸口松松地垂着,和他生前系的那个结一模一样。
然后他站起身,将赤渎插回鞘中。刀身入鞘时滑过鞘口内侧的铜箍,发出一声比平时更闷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响。
他把刀挂回腰侧,转过身,面向崇仁坊方向那片正在碎裂的天色。日光、暮色、月光,三层光线在那片天空里彼此撕扯,像三条绞在一起的蛇,绞得越紧,裂缝越大,大到能看见底下那层不属于任何时辰的底色——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比白更旧,比黑更淡,原本的颜色早就不在了,留下的只是一种“颜色”的概念。
泠秋从他身后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合上铁鹞眼睑时的那点触感。他看着崇仁坊方向那片正在碎裂的天色看了几息,没有转头,只是开口,声音不高,由晨风裹着送到李不坠耳中:“你方才那刀,快。”
李不坠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感觉到赤渎刀身上那些暗红经络正在恢复正常的搏动频率,一下,一下,从他握刀的掌心传上来,传进腕骨,传进前臂,在他肘弯处散成一片模糊的温热。
泠秋又站了片刻,然后弯腰,将铁鹞的尸身从地面上扶起来,他的右臂环过铁鹞的腰背,将那一整具已经不再会自己支撑自己的重量托起来,一步步往廊下阴凉处走。他走得很慢,因右腿僵直,每一步都像在泥泞里拔脚,但他没有停,也没有让铁鹞的身体从臂弯里滑落。
李不坠看着他走过庭院,跨过门槛,将铁鹞安置在廊下那条长凳上。泠秋把铁鹞的双手交叠放在他腹前,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已经不再属于活人的脸,然后直起身,走回石桌旁,坐下。
他不禁想起了铁鹞最后说的那个字。
谢。
谢他什么?谢他下刀利落?谢他没有犹豫?还是谢他在刀尖抵住胸口之前,那短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里,确认过了什么?
男人不再去看崇仁坊方向那片正在碎裂的天色,目光落在地上那道从铁鹞方才躺着的位置延伸到他脚下的暗色痕迹上,看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他方才说‘谢’。”
泠秋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着他。
李不坠继续说,目光还落在地面那道痕迹上:“他变成一个不认识的东西,被我杀了。他死之前最后那一眼,认得我。他认得我,所以他说‘谢’。可如果我不认得他了呢?如果那时候我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这把刀,但我看着他,看见的不是他,是别的东西,我看见的是一团还在动的、还会长出新东西的秽物——那我还会犹豫么?”
泠秋把右手从石桌上放下来,搁在膝头。他的目光在李不坠侧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方才杀他的时候,犹豫了么?”
李不坠沉默片刻:“……停了半瞬。”他说,“看见他眼睛变回来那一刹,我的刀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隔。但我知道,那一刻如果是面对陈今浣,恐怕不止停半瞬。”
泠秋并未赞同或反驳。他只是把搁在膝头的右手抬起来,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是要抓住一把看不见的东西:“铁鹞最后变回来的那一眼,不是偶然。是你刺进去的那一刀,在他体内制造了一个足够大的空缺。那个空缺让原本被挤到角落里的‘铁鹞’暂时重新占据了那个位置。他谢的,是你给了他那个机会——以人的身份死去的机会。”
“陈今浣到时候,也会这样吗?”
“他会认出你。这一点是肯定的。他入了太虚,却还记着自己的名字,还记着我们的名字,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规则没有把他的记忆抹掉,说明他的意志比那些规则更顽固。大渊献,那是太虚和这世界的边界融得最薄的时候,他的意识会浮到最上层。到了那时候,他会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看着你举起刀,让你把刀尖对准他的眉心——然后他会笑。”
李不坠的握拳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泠秋继续说:“那种笑,不是释然解脱,是确认。确认你会来,确认你没离开,确认你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和从前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犹如从很深的水底往上冒的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碎了。
“倘若到了那时候,”李不坠的声音闷闷的,“他不笑。他哭了。我该怎么办?”
泠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那几根手指还在不自觉地微微蜷曲着,像在寻找什么可以握住的东西,却始终落不到实处。他把那只手收进袖中,拢了拢,才开口。
“那就让他哭。然后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青年道人眼神真挚地迎上男人那双赤瞳,“无论如何,我会陪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