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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3、遗言   泠秋的 ...

  •   泠秋的目光从李不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槐树的树冠上。月光在枝叶间流淌,将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一层银白的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卜过卦了。”
      李不坠没有打断他。他坐在床沿,双手搁在膝头,拇指微微蜷着,等着下文。
      “三日前卜的。用的是龟甲,在草庐后墙根底下,没人看见的时候。”青年道人声音很轻,如同在述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第一遍,习坎。陷也,险也。第二遍,明夷。伤也,晦也。第三遍,兼山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泠秋轻叹一声,“然,事不可为,退亦无路。”
      他把右手从被褥上抬起来,伸向窗棂的方向。月光落在他手背上,将那几根瘦得指节突出的手指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张开五指,让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在床单上留下四道细长的薄辉。
      “昨夜我又卜了一次,用的是蓍草。五十根,取一不用,四十九根分二、挂一、揲四、归奇——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没有差错。可算出来的结果还是和之前一模一样。”他停住,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搁在胸口,指尖搭在那截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此劫,已非凶多吉少,而是十死无生。”
      李不坠的手指在膝头上蜷紧了几分,随即又松开。“道长,你说的卦辞,我听不懂。”
      对于男人的直来直往,泠秋平静地摇了摇头。他阖上眼,又睁开。
      “李兄,有些话,今夜不说,就再没机会了。”
      李不坠的下颌绷了一瞬。他看着泠秋那双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来。他等了片刻,等那股堵在喉咙里的东西自己退下去,才开口:“说。”
      泠秋侧过头,让自己能看见李不坠的脸。他的目光先从李不坠的眉心滑到鼻梁,又落到下颌那道因咬牙而微微绷紧的肌肉线上,最后停在那双赤红的眼瞳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那双瞳仁深处的东西照得分明,不是血色,不是火气,是一层薄薄的、像水底淤泥被搅动后翻上来的浊。
      “我在长明观的丹房仓库里,存了几坛酒。”泠秋说,“封了六年,用的是七蒸七酿的老方子。坛口压了青石板,石板上写了我的名字。倘若我回不去,你替我开一坛,洒在城外的土路上。不必祭我,就是洒在土路上,让路沾一点酒气,让走过那条路的人闻见,就够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下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头。右腿在床面上蜷了蜷,膝弯处的筋骨发出一声几乎被夜风盖过的轻响。
      “还有一件事,我在长明观后山的松林里藏了一样东西。一棵老松树,树干在五尺高的位置有两道平行的裂伤,是几年前被雷劈过的,后来自己长好了,但疤痕还在,像两道眉毛。
      我在那棵松树底下埋了一只铁匣,匣子里面有几卷手稿,是我这几年断断续续写下来的。有长明观丹术的变通用法,有截经术的心得,还有一些……关于陈今浣的观察记录。”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不坠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根被月光照亮的横梁上。横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梁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犹如一条凝固的河流,在一个最冷最长的冬天里冻住了,再也没有化开。
      “那几卷手稿,你若是用得上,就去取。用不上,就烧掉。但有一卷——用青色布包着的那一卷——你替我送到济州,找一个姓何的。她在济州城南开了一家药铺,铺子不大,门面朝东,门口种着一棵枣树。你到了济州城,随便找个人问‘何家药铺’,都能指给你。”
      他说到这里,声音比之前更轻了。月光在他脸上移动了半寸,将他颧骨下方的阴影拉得更深了些。
      “她从前是我的同门,后来因为一件事离开了长明观,再没有回来。那卷手稿是写给她看的,关于一个方子,一个……能治好我小妹旧疾的方子。虽然还是半成品,但交给她的话,后续应该不成问题。”
      说着,他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想起了某件搁置太久的事,决定把它放下时的释然。“长明观里还有几个人。原先在清微堂洒扫的鳏夫,斋堂掌勺的那个哑巴……还有巳天殿的月华。告诉他们,我回不去了,观里有人比我更适合当观主。”
      李不坠一直安静地听着。泠秋停下来之后,他等了片刻,确定对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问:“还有么?”
      泠秋沉默了片刻。他把目光从天花板的横梁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李不坠脸上。月光在他瞳孔里烧着,那两粒灼白的核比之前小了些,像是灯油快要燃尽时火苗自动收缩后的模样。
      “还有一件,我想问。”他看着李不坠,“现在的你,杀得掉他么?”
      月光在窗棂上凝了一瞬。院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短促的夜鸟啼叫,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李不坠坐在床沿,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头,拇指微微张开,仿佛在丈量什么。
      “不知道。”
      李不坠的拇指从微张的弧度里收回来,指腹按在膝头的布料上,将那层因久坐而起的褶皱压平。月光落在他手背上,将那些交错的旧疤照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有些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白线,有些还泛着新痂褪去后的粉。
      他说“不知道”的时候没有看泠秋,目光落在自己膝头那双手上,犹如在看一件别人搁在这里的、不太熟悉的物件。
      “他如今是什么,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的事,我没见过,摸不着,连想都找不到一个能着力的地方。他让我杀他,可他没说怎么杀。也没说那时候他还会不会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泠秋没有追问。他侧躺在床面上,右腿蜷着,左腿伸直,那截缠着绷带的左臂搁在被褥外面,月光从窗口斜进来,刚好照亮他腕间那道褪了色的瘢痕。他看着李不坠的侧脸,看着那张在月影里显得比白天更硬朗的轮廓,嘴唇翕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不坠把右手从膝头上抬起来,伸向床柱旁靠着的赤渎。指尖触到刀鞘的瞬间,刀身内部那些暗红的经络搏动了一下。他把刀从床柱旁提起来,横放在膝头,掌心贴着鞘面,感受着那些经络在刀身内部持续的、若有若无的脉动。
      “青红皂白在窑洞外面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一直在想。”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到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月光,“它说——试试使用凌驾于叙事层级的力量。”
      泠秋的眉头动了一下。“叙事层级……这个词,我在长明观的藏书阁里见过一次。”
      李不坠侧过头看他。
      “那卷残经是从南越带回来的,就是之前说过的、讲梦墟罅隙的那卷。经文本身没有提这个词,但抄录者在末尾附了一段注。那段注字迹潦草,像是随手写的,用的不是墨,是某种暗色的植物汁液,过了这么多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
      泠秋将右手从被褥上抬起来,虚悬在月光里,指尖朝上,仿佛在空气中勾画什么。“原话我记不太清了,大意是——‘有说梦者,不知其身在梦;有醒者,不知其醒亦为梦。层叠如纸,无隙可入,唯笔尖可破。笔尖所至,梦者醒,醒者梦,往复循环,无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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