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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隙   油灯芯 ...

  •   油灯芯顶端那粒灯花终于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地一声爆开,碎成几点细小的火星,落在灯盏边缘,明灭了两下便熄了。火苗在那声爆响之后矮了半寸,屋里的光线暗了一层,将几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更长些。
      韦贯之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涩味从舌根翻上来,他撇了撇嘴,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那圈洇开的茶渍边缘。
      “本相只知道一件事——他若真想让你信,就不会用那种方式说。借别人的嘴,在那种地方,用那种语气。那不是要你信,那是要你记住。”
      记住。
      李不坠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
      记住什么?记住“你的梦从往昔向未来追索”?还是记住“你并不存在,只是他梦到的人”?
      都不是。那些话太多、太密,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料都炖烂在里面,捞不出一样完整的。但有一句话,从那锅糊粥里浮上来,他当时没在意,此刻却像一根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褶皱里,怎么都抖不出来。
      “试试使用凌驾于叙事层级的力量吧。”
      青红皂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陈今浣的声音,语调里带着那种特有的、黏腻的笑意。它没有解释什么叫“叙事层级”,没有说明这种力量从何而来、如何使用,只是把这句话抛出来,任其自由生长。
      泠秋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将月光筛成细碎的银屑,洒在石桌和那盏油灯上。他站了片刻,转过身,背靠着窗框,右肩抵着木棱。
      “李兄,你有没有想过——青红皂白从头到尾都没有骗过你?”
      李不坠看向他。泠秋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比在巷子里时更白。但他的眼睛是清的,瞳孔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苗,那点火光在他眼底烧成两颗灼白的核。
      “它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是假的。可那些假话串在一起,指向的却是真的。”泠秋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指尖在空中画了一条弯曲的线,“它在㱥原给你看的‘真实’——如果你不存在,只是他梦到的人。这句话本身是假的,你当然存在。但这句话指向的东西,是真的。”
      “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确实和梦有关。不是谁梦到了谁,是——梦本身是有重量的。”泠秋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右腿在站立时微微弯曲,将身体的重心压在左腿上,让那条僵直的右腿尽可能少承力。
      “长明观的藏书阁里有一卷残经,不是佛经,也不是道藏,是某位前辈从南越一带带回来的。那卷经上说,人在做梦的时候,意识会进入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固定的形状,没有固定的规则,它随着做梦的人的心念变化而变化。”
      铁鹞靠在墙壁上,左手按着腰侧的伤口,麻布下面的胀痛感已经比傍晚时轻了许多,从一种需要刻意忍耐的程度退回到可以忽略的程度。他听着泠秋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道长,你说的那个地方,就是太虚?”
      泠秋摇了摇头。“不是。太虚无可描摹,无可言说。那个地方不一样,它有一个秘密流传的名字——梦墟罅隙。传闻此地完全靠梦境支撑其存在。梦在,它就在。梦散,它就散。”
      墨知一直沉默着。他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着,将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照出一层暖色的光晕。他听泠秋说完,才缓缓开口。
      “道长说的那卷残经,静谧之所也有一份抄本。抄本后面附了一段注,注的笔迹和正文不一样,是后来加上去的。”他把右手从袖中抽出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段注说——‘梦者,识之游也。游而有所遇,遇而有所感,感而有所记。记之者,非梦也,非醒也,乃两者之间一隙。隙虽窄,可容万物。’”
      李不坠听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右手无意识地按上了刀柄。
      “你们说了这么多,有没有一句能告诉我,他现在在茧里,到底在经历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于雪眠靠在门框边,右手搭在阿潘肩上。那孩子已经快站不住了,眼皮一直在往下坠,又被她自己撑开,撑开又往下坠。她低头看了阿潘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不坠脸上。
      “它说——他在等你。”
      所有人都看向她。
      “等我做什么?”李不坠转过身。
      “它没说。只说‘等’。等了很久。从你还在沂丘城的时候就开始了。”于雪眠的睫毛颤了颤,那个不属于她的声音正在从她的声带里退潮,留下一层干涩的、属于自己的嗓音,“它说,‘那条路不是陈今浣自己走上去的。是你先迈了第一步,他才跟上来的。你走,他跟。你停,他等。你回头,他还在。’”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拇指从缠绳上移开,垂在身侧。那五根手指在离开刀柄之后微微蜷着,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路?什么路?”
      “‘通往「真实」之路’。”
      ……
      于雪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陈今浣正在茧里数自己的心跳。
      他已经数了很久。久到忘记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也忘记了为什么要数。心跳声从胸腔深处传来,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厚布的鼓。鼓声传到他耳中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力度,只剩一层压在耳膜上的、若有若无的震颤。
      他躺在一片灰白里——离「真实」近在咫尺的,第三层世界。
      “躺”或许不太准确,应该用“悬浮”么?他也拿不准。那些灰白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退去,涌和退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像潮水漫过一片平坦的沙滩,漫上来的时候不湿,退下去的时候不留痕迹。
      他的身体还在。
      这是他能确认的少数几件事之一。四肢还在,躯干还在,头颅也还在脖子上——他用了大衄忏麻后还能思考,这本身就不正常。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蜷着,感觉到脚趾触碰到的灰白表面有一种类似干燥细沙的质地。但那感觉太远了,像隔了一层厚棉布去摸自己的皮肤,触感模糊,边界不清。
      他尝试坐起来。脊柱一节一节地撑直,这个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费力。不是痛,也不是酸,是一种更陌生的、像是肌肉忘记了该怎么收缩的生涩感。坐直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形状和记忆中一样,指甲盖下方那几道干涸河床般的细纹也还在。他动了动手指,那些细纹跟着皮肤的牵拉伸展开来,又缩回去。
      这里没有时间。
      他知道这件事,是从自己的心跳里感觉到的。那些咚、咚、咚的声响之间没有固定的间隔——有时很短,短到两次心跳几乎叠在一起;有时很长,长到他以为心跳已经停了,下一声才慢悠悠地跟上来。
      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更漏滴答,没有饥饿,没有困倦。他在这里待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还在,还在那个不规律的节奏里固执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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