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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等天亮   泡桐树 ...

  •   泡桐树的影子在暮色里缩成窄窄一道,树干倾斜的角度比正常生长的树木多了几分,树皮上布满纵向的裂纹,裂纹深处嵌着干涸的树胶,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琥珀色的暗光。
      铁鹞没有质疑李不坠的决定。
      他侧过身,让队伍从泡桐树和坊墙之间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里依次挤过去。
      巷子在泡桐树后面骤然收窄。两侧坊墙之间的距离从可供三人并行的宽度缩到只能容两人侧身错肩,墙头上的天光被挤成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缝隙,像一条悬在头顶的、随时会断的丝线。
      墙根处堆着一些看不出原本用途的杂物——半截木梯,几块门板,一只缺了底的陶缸。陶缸倒扣着,缸壁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纹,从缸沿一直延伸到缸底,裂纹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还有多远?”李不坠回头看了看同伴们的状态,问。
      铁鹞抬起下巴,朝巷子尽头那道被暮色吞没的拱门扬了扬。“过了那道门,就是胜业坊。从胜业坊北边穿过去,过一道街,崇仁坊南墙根底下有一条夹道,夹道尽头就是韦相的宅子。”他顿了顿,按在腰侧的手又用力按了一下,“夹道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走。两边都是高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排水孔。如果有人在那头堵——”
      “那就走到那头再看。”李不坠打断了他。不是不耐烦,这时候不需要把每一种可能都摆在桌面上翻来覆去地讨论。
      路只有这一条,走就是了。
      巷子尽头的拱门比他们预想的要低。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在风雨里磨平了大半,只剩几道隐约的弧线还能看出当年刻的是莲花还是卷草。拱门内侧的黑暗比外面的暮色更浓,浓到像一道横在路中间的水潭,看不见底,也不知道深浅。
      铁鹞第一个走了进去。他的靴底踩在拱门内侧的石板上,发出一种踩在木地板上的空洞声响——石板下面是空的,有什么东西被埋在这条巷子的路面底下,也许是很久以前的排水渠,也许是别的什么。他的脚步在那空洞的声响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从拱门这头传到那头,再从那边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
      李不坠跟在他身后,赤渎横在身前,刀尖对着拱门内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暗。阿潘被他夹在右臂和腰侧之间,那孩子的两只手攥着李不坠腰间的革带,攥得很紧。
      于雪眠走在队伍中间,泠秋跟在她身后三丈远处殿后。
      如铁鹞所言,这条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坊墙,墙面上没有窗,只有几道排列整齐的排水孔,孔洞里透出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埙。头顶看不见天——拱门的券顶在中间这一段收得很窄,窄到两侧的砖几乎要碰在一起,只剩一道细长的缝隙,暮色从那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
      那道光线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靠坐在右侧坊墙的墙根,双腿伸直,双手搭在膝盖上。身上的衣袍是深色的,看不清是青是褐,料子粗糙,有好几处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口子。他的脸朝着巷道的方向,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闭着。光线从他额头正中划过,犹如标本上的开颅线。
      铁鹞也看见他了。他的刀已经从鞘中抽出了一半,刀身卡在鞘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站在那人面前约五步远的地方,目光在对方胸口停留了片刻——那里有起伏,很慢,很浅,但还在动。
      “活的。”铁鹞压低声音说。
      李不坠从他身侧走过去,在那人面前蹲下。赤渎横放在膝头,刀尖对着那人的方向。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探向那人的颈侧。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那人睁开了眼。
      眼睛是正常的。虹膜是深褐色,瞳孔在暮色里放得很大,但边缘清晰,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后的浑浊。他看着李不坠,目光在男人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往下移,落在那把横放在膝头的赤渎上。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在黑暗里缓缓脉动,像一颗暴露在体表的心脏。
      “你的刀,”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会认人。”
      李不坠没有接话。他的指尖还按在那人的颈侧,脉象在他指腹下跳动着——频率不快,力度也不强,但节律是稳的。这是活人的脉,没有被秽物侵蚀的痕迹。
      那人又把目光从赤渎上移开,落在李不坠脸上。他看着那双在暗处隐隐泛红的赤瞳,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一截被茶渍染黄的牙齿。
      “你们是韦相等的人。”他说,然后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指了指自己身后那道被黑暗吞没的巷子尽头,“往前走,过一道门,左拐,再走二十步,有一扇黑漆的门。门上有铜环,敲三下,停一次,再敲两下。别多敲,也别少敲。”
      铁鹞的刀终于从鞘口抽了出来。刀身完全出鞘时发出的声响在狭窄的拱道里来回弹了好几次,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音久久不散。他没有把刀指向那人,只是握在手里,垂在身侧。
      “你是谁?”他问。
      那人靠在墙根,仰着头,看着头顶那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光线已经比刚才更暗了,从银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淡紫,再过不久,天就要彻底黑了。
      “韦相府上的门房。”他说,“名字,早忘了。”
      铁鹞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刀换到左手,右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铜符——韦贯之让孙队正转交的那枚,符面刻着一个“韦”字,字迹工整,边缘有磨损。他把铜符举到那人面前。
      那人看了一眼铜符,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把目光从铜符上移开,重新落在头顶那道越来越淡的光线上。
      “韦相换了门,原来的门不能走了。走那边,会经过崔家花园的外墙。那墙——现在不能靠近。”
      李不坠把按在对方颈侧的手收了回来。他站起身,赤渎刀尖指着巷子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你在这里等谁?”
      门房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借着头顶那道已经快要看不见的光线端详了一会儿。
      “等天亮。”他说,“天亮了,那些东西就会退。退到墙缝里,退到地底下,退到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天亮了,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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