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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大衄忏麻(一) 封住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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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住药骸颈口的暗红色薄膜终于破了。
像熟过头的石榴,表皮还完整着,底下的籽实已经膨胀到再也裹不住了。暗红色的膜裂开一道缝,裂缝边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颜色——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属于肌肉还是属于别的什么的灰白,湿漉漉的,在幽绿的光里泛着黏腻的亮。
从那道裂缝里,伸出了第一根触须。
它很细,比婴儿的小指还细,颜色是半透明的灰,能看见内部有一条颜色更深的线从根部一直延伸到末梢。它从断口边缘探出来,在空中停了片刻,像是在辨认方向。幽绿的光照在它表面,光线没有反射,而是被吸进去了,整根触须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像被水泡了太久的死白。
续的背已经抵上了矮几的腿。铜盆被他的肩胛骨撞得晃了一下,盆底那层暗色液体荡起来,溅了几滴在他衣袖上。他没有察觉,眼睛盯着那根正在空气中缓慢摆动的触须。
第二根也出来了。这一根比第一根粗些,从断口另一侧挤出来时带着一缕黏稠的丝,丝拉得很长,在半空颤了几颤才断开,断掉的那截落在石台面上,很快便化成一摊清水样的东西,渗进石头的纹理里不见了。
续认出了那个动作。
它们在探。
像盲人用手摸路,像虫蚁用触角辨味,像那些不需要光也能找到猎物的东西,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确认周围的一切——石台是冷的,矮几是木头的,铜盆里的液体是咸的,而蹲在矮几旁边那个正在发抖的东西,是热的,活的,可以被够到的。
它们从断面的各个方向往外探,动作不统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探出一截便停住了,像在辨认空气里的味道,有的则一直往外伸,伸到近一尺长,末端开始分叉。
分叉之后的形状犹如树根。冬天的树根,被冻土挤压过,每一寸生长都要绕过无数看不见的阻碍,长出来的形状便不再是直的,是弯的,扭的,彼此缠绕又彼此避让。它们从断口延伸出去,贴着石台的边缘往下走,越过石台的棱角,触到了地面。
续试图站起来,小腿却使不上力。他从矮几旁边手脚并用地往后退,背撞上窑壁,后脑勺磕在砖缝里探出来的野枸杞根须上,磕下一小片干枯的树皮。他顾不上疼,双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撑起来,掌心却滑了一下——手汗把地面的浮土和成了泥,在砖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掌印。
那颗头颅还搁在石台上,一动不动。从断口处伸出来的触须越来越多,起初是一根一根往外探,后来便分不清先后了。它们挤在一起,彼此缠绕又彼此松开,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像一丛被水冲了很久的根须,搭在石台侧面,缓慢地向下蔓延。
续看见其中一根触须的末梢触到了地面。
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末梢微微翘起,左右摆动了几下,像在试探地面的硬度。然后它开始往前爬。末梢抬起来,向前伸一截,落下,后半截跟着收拢。像尺蠖,但比尺蠖快,比尺蠖安静。
其余的触须也跟了上来。从石台边缘垂下,一根接一根触到地面,一根接一根开始向续的方向爬。幽绿的光照在它们身上,将那些半透明的灰白染上一层陈旧的铜锈色。续听见了它们爬过砖面时发出的声响——一种很轻的、像舌尖舔过上颚的湿漉漉的沙沙声。
他的后脑勺抵着窑壁,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退了。
第一根触须缠上了他的左脚踝。缠得不紧,像一根被风吹过来的丝线,只是轻轻搭在皮肤上。续没有感觉到——那触须太细了,细到皮肤表面的触觉还来不及把它从空气里分辨出来。
他察觉到的时候,左脚踝上已经绕了三圈。三圈同时收紧。
续的身体向前扑倒。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前胸。他的下巴磕在地面上,那块从宦官脸上剥下来的皮肤被这一下震得完全脱离了底下的肌肉,像一块贴不住的膏药,边缘全部翘起,只靠中心一点黏性还勉强挂着。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右手刚离地,手腕就被另一根触须缠住了。
这一根比脚踝上那粗得多。从断口伸出来时它还只有小指粗细,在铺满地面的过程中它一直在吸收——吸收地面上的灰尘,吸收空气里的水分,吸收那些从薄膜碎片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暗红色液体。吸到此时,已经粗如儿臂,表面不再是灰白的颜色,而是一种更深的、接近淤血的暗红。
它缠上续的右腕,缠了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收得更紧。续的手指开始发紫——触须表面在分泌一种不知名的黏液,黏液渗进皮肤,渗进血管,将血液的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黑褐。
续低下头,看见自己右手的指甲正在脱落。整片指甲从甲床上浮起来,像秋天树皮从树干上剥落。没有血,甲床已经干了,干得像一面被晒了许多天的河床,裂纹纵横,边缘翻卷。
他想尖叫。嘴张开了,喉咙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涌到了舌面上,未能冲出嘴唇,便被惊愕固定在了原地。
触须将续从地上提了起来。
提到离地约三尺的高度,悬在半空。他的四肢被分别缠住,向四个方向拉开,拉到关节的极限,再往外多拉了一寸。那一寸让他所有的关节都发出了一声像干柴被掰断的脆响。
续的脸正对着陈今浣的头颅。
距离不到两尺。
他看见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瞳孔正在扩大,边缘正在消融——瞳孔和虹膜之间的边界原本是清晰的,此刻那条边界正在变模糊,像墨迹沾了水,从边缘向外洇开。洇开的速度很慢,但不停。等到瞳孔和虹膜完全融为一体,那双眼睛就不再是人的眼睛了。
“你……”
续的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个字。那个字从他舌面上滚落时还带着形状,滚出去就碎了,嘴唇徒然大张。
触须从续的嘴钻了进去。
它们在他舌面上铺开,铺成一层薄薄的、不断蠕动的膜,贴着上颚,贴着齿龈,贴着咽喉壁上每一条褶皱。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大半的呜咽,随即连呜咽也听不见了——那些触须填满了他整个口腔,填满了他整个咽喉,填到了气管的入口。
他的胸膛开始向内凹陷。
像一只被抽走了瓤的瓜,外壳还保持着原来的形状,内部已经空了。凹陷从胸骨正中开始,向两侧扩散,肋骨一根接一根地失去支撑,塌下去,塌进那片触须正在不断填充的空腔里。
续的眼珠还在转动。左眼转得快些,右眼慢些,两只眼睛已经不能协调了。左眼看见的画面和右眼看见的画面不再重叠,分裂成两个彼此无关的视界。
左眼里是陈今浣的眉心,那片被刀尖逼出来的浅色痕迹正在变深,从浅白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清是紫还是黑的颜色。右眼里是殿顶的藻井,破损处漏下来的幽绿光线正在变暗,暗到快要看不见那些彩绘的飞天轮廓了。
最后,两只眼睛都停了。
同时,触须开始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