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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7、拆骨以续(三) 刀尖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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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陈今浣看着那一点冷白色的寒光,看着它映在续的瞳孔里,像两颗冰做的月亮。
幽绿色的光从殿顶破损的藻井漏下来,将刀身镀上一层铜锈般的色泽。那把刀被很多人握过——刀柄上那层温润的光,是无数只手掌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每一只手掌的主人都不在了,只有这层光留下来,证明他们曾经握过。
续蹲在他面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催促,也没有把刀移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陈今浣几乎感觉不到有气息拂在自己脸上。
那张拼出来的面孔在幽绿的光里显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静止,像一面被反复修补过的墙,每一块补上去的砖都来自不同的窑口,烧出来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在一起却意外地平整。
“你不问?”
陈今浣没有回答。他当然可以不问——不问这一刀下去会怎样,不问“可能”到底是多大的可能,不问续从前做过多少次同样的事、那些被切开过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可以什么都不问,就待在这里,等那把刀落下来。
可他问了另一件事。
“梁挺让你来,圣人也知道。”
续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很轻微的一颤,像停在叶片上的蜻蜓被风惊了惊翅膀,还没决定要不要飞走。他把刀尖从陈今浣眉心移开,往下挪了半寸,停在鼻梁正上方。
“那位说你难缠。原来不是指你能打,也不是指你能扛。是指你到了这个份上,脑子还在转。”
说着,他把刀又往下移了一寸,刃尖悬在人中位置。
“那位让我把你拆到第三层。”续说,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第一层是皮肉,第二层是经脉,第三层是识海。拆到第三层的时候,你会忘掉一些东西。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一路走过来牵着你的那些线。那些线断了,你就轻了。轻了,就好往里头装别的。”
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指腹压在刀刃上,没有划破,只是压出一条浅浅的白印,松开又弹回去。“可我不打算拆到第三层。”
陈今浣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
“现在这样,算第几层?”
续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那把铁椅旁边。陈今浣的身躯还坐在椅子里,手腕固定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下方那几道细纹在幽绿的光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些。续站在那具无头身躯的左侧,低下头,看着它胸口的位置。
“你这里,”续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那具身躯的左胸,没有触到,只是悬在那里,“有一粒东西。是别人放进去的,但放进去的那个人大概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有用,就放进去了。”
续把手指收回来,转过身,走回陈今浣面前,重新蹲下。这回他没有拿刀,只是把双手搁在膝头,十指松松地交叠着。
“那粒东西,我见过。在淮胥的记忆里见过。不多,只有几个画面。其中一个画面里,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面前是一张石台,石台上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把那粒东西从那人胸口取出来,放在一只铜盒里,盖上盖子,交给了一个穿灰袍的人。那个人接过盒子,转身走了,淮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站了很久。”
续的右手抬起来,在自己左胸同样的位置按了按,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粒东西,淮胥叫它‘虚疑’。他说人活在世上,魂不是老老实实待在身体里的。魂会飘,会散,会往别处跑。做梦的时候跑,发呆的时候跑,快死的时候跑得最远。跑得太远就回不来了。所以需要一条链子,拴住它,让它不管跑多远都记得回来的路。”
“你以为,它是让你能控制这具躯壳的帮手,但实际上,那是将你的魂栓在‘梦中’的元凶。”说着,他笑了笑,是嘲笑,“而此时,‘梦中’的同伴正在为你赴汤蹈火。多么愚蠢,多么滑稽,用你的这双眼睛,好好看看吧。”
……
草庐。
施展截经之术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泠秋趺坐在朱砂绘制的阵法中,针是在寅时末落下的。
第一针取左腕灵道穴上三寸。银针刺入时他感觉到了那层琴弦般的震颤——比当年在长明观初试时更轻,更短,像一片蝉翼从指尖掠过,还没来得及分辨纹理就已经飞远了。他把针往里推了半寸,那股震颤便彻底停了。左臂的气血从这一处断开,像溪水遇见断崖,往下坠了半截便散成雾,再也汇不成流。
第二针取右腕同样的位置。这一针比左边难,因为他的右手正在施针,要在一个正在施针的手上找到穴位、刺入、推针,同时保持这只手本身的稳定——这就像用一把正在融化的刀去切另一块同样在融化的冰。
针尖触到皮肤时偏了一线,他没有拔出来重刺,而是就着这个微小的偏移将针身捻了进去。偏了的针也能截断经脉,只是截断之后,那条手臂会比预想的更早开始坏死。他必须时刻将这半寸的误差记在心里。
第三针,第四针,足三里上三寸。他将裤腿卷到膝上,露出两截因连日操劳而愈发清瘦的小腿。
阿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裹着那件旧棉袍蹲在里间门帘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没有出声,也没有问,只是看着泠秋把那些长到骇人的银针一根一根刺进自己身体里,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在做一件他完全不懂、却莫名觉得不该打扰的事。
第五针,第六针,气海两侧各开一寸。这两针下去之后,泠秋的呼吸变了——变得不同以往。胸腔仍在起伏,气息仍在进出,但那节奏和深度都脱离了意识的掌控,像一架被人上紧了发条之后便自行运转的水车,吱吱呀呀地转着,不快不慢,只是和这条河原本的流速再也没有关系。
第七针,天突穴下半寸。针身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出现了一道缝隙。那道缝隙没有宽度,没有颜色,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空间,但它确实在那里——像是两扇原本紧紧咬合的齿轮忽然被撬开了一线,齿尖还在彼此蹭着,却已经带不动对面的轮子了。
他试着从阵法上站起来。站起来这件事,在第七针落下之前是不需要想的。膝盖弯曲,脚掌踩实,腰背挺直,这些动作像呼吸一样自己完成,意识只需要说一声“走”,身体就会走。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必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确认它们还在那里,确认鞋底还贴着地面。然后他必须把“站起来”这个念头拆成很多个更小的念头——左脚后跟先着地,不对,是坐着的时候脚本来就是着地的,要站起来,得先让身体往前倾,让重心移到脚上。
重心又是什么。是腰往前弯时,从肩膀到脚底那一条线上,哪一处先离开地面,哪一处还贴着。这些他原本不需要知道的事,现在都需从头学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