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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夜访 李不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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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不坠睁开眼。双眸里映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光,那光被瞳仁深处的暗色吞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淡淡的金。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陈今浣,看了几息,才把搭在刀柄上的手抬起来,揉了揉眉心。
“星象的事,他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他说得直白,却没有贬损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陈今浣也不反驳。他确实听不懂——什么浑仪读数,什么明暗周期,那些东西从周恭勤嘴里出来的时候,每个字他都认得,拼在一起就成了无法破解的谜题。
“我不是去听星象。”
李不坠的手从眉心上放下来,搁在膝头。“那听什么?”
陈今浣垂下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裂纹。
他想起终南山洞窟里那块刻满字迹的石板——“飞升是假的”,一遍比一遍深,最后几道几乎要把石板凿穿。刻字的人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么?他知道。可他还是刻,一遍一遍地刻,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服什么。
“去问一些,你们不一定记得的事。”
李不坠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只是把搁在膝头的手收回去,重新搭在刀柄上。
泠秋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底还沾着药渣,深褐色的细末在碗壁上留下一圈圈干涸的纹路。他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靠着灶沿,双手抱在胸前。
“周司监被盯了半个月,韦相把他藏起来,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找到他。你贸然找过去,万一被跟上了,韦相这一趟就白跑了。”
陈今浣知道泠秋说得在理。
“所以不能贸然。”他说,“得先知道地方,再看怎么去,什么时候去。”
泠秋垂眸轻叹一声,转过身,把灶台上那只空碗拿起来,用水瓢里的水冲洗。水流很细,从瓢沿淌下来,打在碗底,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洗得仔细,拇指沿着碗沿转了一圈又一圈,把那层干涸的药渣一点一点搓软、冲掉。
李不坠从椅中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在门槛外站了片刻。午后的日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像一柄刺进来的刀。
“韩景岱说晚些时候会遣人送吃食来。”男人没有回头,“送东西的人,应该知道周恭勤被藏在哪儿。就算不知道具体位置,至少知道该往哪儿送。”
陈今浣抬起头。李不坠的背影在门框里被日光镀上一层金边,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面透出来,结实又硬朗。
“等人来了,问。”李不坠说,“问出来,我陪你去。”
“我自己去。”陈今浣说。
李不坠转过身。逆光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分明,只有那双赤瞳在阴影里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立刻说行或不行,只是看着陈今浣,沉默良久。
“为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质问的意思,甚至没有太多好奇。犹如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对方自己说出来。
陈今浣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因为有些话,你在我旁边,我说不出口。”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门外涌进来的风声盖住。但李不坠听见了。他站在门槛上,逆着光,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明显紧了几分。
李不坠从门槛上走回来,在陈今浣对面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臂弯曲,手肘抵在膝头上,双手交握。赤渎的刀鞘横在脚边,被他小腿抵着,不会滑走。
“什么话?”
陈今浣低下头,眼神游移,片晌才说:
“不知道。得见了才知道。”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李不坠能够理解。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也没有再说“我陪你去”。只是把交握的手松开,从脚边把赤渎捡起来,重新挂在腰侧。
“什么时候去?”
“今夜。”陈今浣说,“天黑之后。韩景岱的人送完东西,大概什么时辰走?”
泠秋终于转过身来。他把抹布搭在灶台边的木钩上,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二人走来。“申时末到酉时初。送吃食不会太早,也不会太晚。太早了引人注意,太晚了路上不好走。”
陈今浣算了算。申时末到酉时初,日头已经偏西,天色将暗未暗。韩景岱的人送完东西离开草庐,他跟在后面,保持距离,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送到地方,他们回大理寺复命,他再自己去叩门。
“能行”他说。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认得回来的路?”
“认。”
屋里安静下来。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静,是一种更家常的、像是午后困意漫上来时什么都不想说的沉寂。窗外的日光又移动了一些,从灶台边爬到水缸上,将缸壁上那圈水渍照出一层亮晶晶的膜。
阿潘又从里间探出头来。这回他没有缩回去,而是把整个身子都挪了出来,站在门帘旁边,两只手攥着帘子的边缘。他换了一身衣裳——是泠秋从箱底翻出来的,灰蓝色的葛布衣,洗得有些发硬,袖口和下摆都长了一截,被他挽了两道。
“阿郎,”他叫了一声,声音还是沙沙的,但比之前稳了些,“我能不能到院子里坐坐?里头闷。”
李不坠点了点头。阿潘便松开帘子,绕过条凳,朝门口走去。经过陈今浣身侧时,他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像一只在洞口探头的兔子,看一眼就缩回去,什么也没留下。然后他加快步子,跨过门槛,在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远处杂木林上方越来越低的日头。
泠秋从灶台边走过来,在陈今浣旁边坐下。“韩景岱的人来的时候,你打算怎么跟?骑马还是步行?”
“步行。骑马动静太大。”
“那得提前走。从这儿到官道,步行要两刻钟。韩景岱的人走后,你等两刻钟再跟上,时间刚好够。”
陈今浣点了点头,也没有问泠秋怎么知道这些——他自从到了草庐,就没有出过院子,可他算时间、算路程、算人脚的快慢,心里早就有了一张画好的图。
少年从条凳上站起来。腿坐得有些麻,他跺了跺脚,走到门槛旁,看着院中情景。
阿潘在院里的石头上坐了很久。他抱着膝盖,眺望远处。偶尔有一只鸟从杂木林里飞出来,掠过院子上空,他的目光就跟着那鸟走一段,直到它消失在另一边的天际。
陈今浣来到阿潘身边坐下,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日光从他们身侧移过去,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泥地上,一长一短,短的影子边缘有些模糊,像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
“你在洞里,”陈今浣忽然开口,压低声音如诉说秘密,“添炭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