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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草庐重聚 马蹄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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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着碎石路,嘚嘚的声音在林间显得格外清脆。阿潘坐在前面,后背紧紧贴着李不坠的胸膛,两只手攥着马鬃,掌心沁出细汗。他不看两边,只盯着马耳朵前面那条越来越宽的路。
出了峪口,地势平坦下来,碎石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接上官道。日头已经升到一竿高,照得路边的庄稼叶子油亮亮的。早起的农人在田里弯腰拔草,偶尔直起身,手搭凉棚朝这边张望两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草庐的屋顶从一片杂木林后面露出来时,炊烟正从那根歪斜的烟囱里往外冒。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上午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很高才散开。院门开着,泠秋站在门口,道袍袖口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药渣。
他看见那两匹马,看见马背上的三个人,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他没迎出来,只是转身回了屋,等陈今浣和李不坠下马走进院子时,灶台上已经烧上了水,粗陶碗摆了四只,碗底搁着几粒干枣。
泠秋的目光在阿潘身上停了一瞬。那孩子站在李不坠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却很大,怯怯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泠秋没多问,只是把最大那只碗往里推了推,又转身从灶台上端了半碟酱菜过来。
李不坠伸手揽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往前带了一下。“坐。”
阿潘一个踉跄,小腿磕在条凳角上,疼得咧了咧嘴,却没出声。他爬上条凳,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背却僵着。他不看李不坠,也不看桌上那些吃的,只盯着自己面前那块桌面。桌面上有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间,分岔,再分岔,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泠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碗里是热米汤,上面浮着的干枣被水泡开了,皮上皱褶都撑平了,泛着油润的光。阿潘没动。他盯着那碗米汤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泠秋一眼,又低下头去。
“喝吧。”泠秋说。他在对面坐下,把酱菜碟也挪近了些。
阿潘这才伸出手。他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来,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黑色。他捧起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米汤烫,他嘴唇刚碰到就缩了一下,却没放下碗,只是停了几息,又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抿着。喝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又低头去看碗里那几颗枣子。
“枣能吃。”泠秋说。
阿潘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看得比之前久些。然后他用指尖捏起一颗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核吐在手心里,继续喝米汤。
陈今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胸口还贴着那只白瓷瓶,瓶身没被这具冰凉的躯壳捂热,只有瓶口系着的红绳还能感觉到一点残余的温。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瓶身,摸到那圈褪色的红绳,又把手抽出来。
此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是从土路那头过来的,步子不急,蹄铁敲在干硬的泥地上,嘚嘚的声响在上午的日光里传得很远。李不坠的手按上刀柄,侧过身,挡在桌子和门口之间。泠秋也站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一枚符箓,没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院门。
马蹄声在院外停了。有人下马,靴子踩在地上的脚步声比马蹄重些,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然后是院门被推开的声音——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像是推门的人故意放慢了动作,怕惊动什么。
先进来的是韩景岱。他穿着一件靛蓝圆领袍,没戴幞头,头发只简单束着,脸上还带着赶路的倦色,颧骨下方的阴影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不少。他在院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院内几人,在李不坠腰间的赤渎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陈今浣脸上。
“都在。”他说。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第二个人走进来时,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身量不高,体格偏瘦,身披鸦青襕衫,腰间系着银带——那是朝官的制式,但上面的鱼袋没挂,只空空荡荡垂着两根系带。
他的脸色很差,不像是赶路的那种疲惫,那是一种被关了许久不见日光的苍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下颌的胡茬乱七八糟地支棱着。他站在韩景岱身后半步,眯着眼适应院子里的光线,过了几息才看清周围的人。
被软禁的司天监,周恭勤。
最后进来的是韦贯之。他面容沉肃,目光在院内扫了一圈,朝李不坠微微颔首。
他在院中站定,目光落在草庐敞开的门扇上。他看见桌边的阿潘,看见靠在门框上的陈今浣,看见从里间掀帘出来的泠秋,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不急不缓。
“韩大理卿说此处藏得隐秘,看来不假。”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韩景岱走上前一步,朝李不坠和陈今浣拱了拱手。“这位是韦相。这位是周司天监。”他朝草庐方向抬了抬下巴,“诸位应该都见过,里面说话?”
李不坠侧身让开。
韦贯之的步子不紧不慢,进了屋也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只盛着酱菜的碟子上,看了一会儿,才在木凳上坐下。周恭勤跟在他后面,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韩景岱伸手扶了一把,他摆摆手,自己稳住了,在韦贯之下首坐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掩着嘴咳了几声。
阿潘还捧着碗坐在那里,被这忽然多出来的几个人吓得不敢动。李不坠走过去,把他手里的碗接过来放在桌上,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去里间。”阿潘点了点头,缩着肩膀站起来,绕过那些陌生人,掀帘钻了进去。
泠秋从里间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给几人各倒了一碗。
“周司监是从宫里出来的。”韩景岱率先开口,目光落在周恭勤脸上,“那几位盯了他半月有余,前日夜里才寻了个空档接出来。”
周恭勤咳了一阵,把那块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抬起头。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大渊献的事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东西来的时候,天上有颗星会变——变暗,暗到几乎看不见,但它还在那儿,还在原来的位置。此时若用浑仪对准它,读数总不对,偏了,像是别的什么在远处拉它。”
韦贯之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声音压低道:“周司监在兴庆宫被盯了半月,不是因为他们怕他说出去,是因为他们还没弄明白他在看什么。”
周恭勤苦笑了一下。“盯着周某的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哪边的。宫里那位?还是别的什么人?我只知道,再待下去,大渊献来之前,我就先没了。”
韩景岱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所以老夫把他带出来了。有些事,不能在朝堂上说,不能在衙门里说,甚至不能在自家书房里说。只能在这种地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