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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认 陈今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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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今浣看着她。那张脸依旧普通,那双眼睛依旧干涸,但眼底那些蠕动的东西,此刻正拼命往上涌,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眼白冲出来。
“它在认。”崔三娘说,声音很轻,怕惊动什么,“认你身上那些东西。认它们和它自己是不是一样的。认完了,它就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李不坠的刀尖微微偏了一寸。那一寸的偏移让刀身上流动的血光变换了方向,映在那只眼睛上,将那点针尖大的瞳孔照得更加清晰。
那只眼睛眨了眨。
眼睑从上往下覆盖,再睁开,速度很慢。
眨眼之后,它开始收缩。
那朵花苞的中心,向内部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进去。花瓣也开始合拢,一片一片,和展开时的顺序相反,从最外层的开始,一层一层向内包回去。
最后,那根触须顶端只剩一个紧闭的花苞,比之前更小,颜色更深,像睡着了一样。
它缩了回去。
缩回那团更深的黑里,缩回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中间,和它们融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根触须是它,哪个形状是它曾经长过的样子。
但那团黑没有消失。
它悬在那里,悬在那道看不见边界的墙后面,悬在离三人不到三丈的地方。那些阴影还在缓慢摆动,那些形状还在不断变化。只是它们不再向前,不再试探,只是维持着某种警戒的等待姿态。
陈今浣眉心的异样开始退去。从额头往下淌的那些东西开始往回缩,缩回那点印记深处,缩回那些“影缘”碎片沉睡的地方。翻涌的画面也开始沉淀,一层一层沉下去,沉到暂时够不着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它在等什么?”
崔三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团黑,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看了很久。
“等你决定。”她终于说。
陈今浣怔了一下。
“决定什么?”
崔三娘转过头,又看向他。
“决定你是哪边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陈今浣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他想起刚才那根触须顶端长出来的眼睛,想起它看李不坠那把刀时的眼神,想起它眨眼之后缩回去的样子。
它在认。认他身上的东西和它自己是不是一样的。
认完了,它没有继续向前,没有试图撕碎他,没有把那些触须钻进他嘴里。
它缩回去了,等他决定。
他是哪边的?是那些“影缘”碎片中求而不得的众生那边的,还是——那团阴影那边的?
他不知道。
那些从无数垂死者身上涌进来的画面还在,眉心那点印记还在发着若有若无的热。这些东西都还在,都还活在他身体里,和他自己的意识挤在一起,争夺着这片有限的空间。
李不坠收刀入鞘。
那一线血光消失在鞘口,石室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身,让自己和陈今浣之间不再隔着那把刀。他站在那儿,站在陈今浣和那团黑之间,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陈今浣知道他在等。
等他决定,然后带他走。
时间的流动近乎迟滞,然而,崔三娘忽然动了。
她向前迈出一步,踩在厚厚的香灰里,踩出浅浅的脚印。那脚印很快被流动的光晕抚平,什么也没留下。她迈出第二步,第三步,一步一步向迴伶的蜕皮走去。
紫色的裙摆在身后拖出越来越长的痕迹。散开的发丝垂在肩头,随着每一步轻轻晃动。她走到那道看不见边界的墙前,停住。
那些触须离她不到一尺。
它们在她面前缓慢摆动,那些不断变化的形状有的伸得很近,几乎要触到她散开的发丝,有的又缩回去,像是在躲避什么。最靠近她的那根触须顶端长着一个蜷缩的婴孩形状,四肢紧紧抱着自己,偶尔伸展开来,又迅速缩回去。
崔三娘抬起手。
那只枯瘦苍白的手指伸向那个蜷缩的婴孩,伸得很慢,给足了它反应的时间。婴孩形状动了动,四肢伸展开来,露出那张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脸——只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正在缓慢变化的皮肤。
她的指尖触到那张脸。
触到的瞬间,婴孩形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从它身上传到触须,再从触须传到那团阴影,再从阴影传遍整个石室。周围的空气都在抖,那些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香灰簌簌扬起,迷了人的眼。
陈今浣眯着眼,看见崔三娘的背影在那些扬起的香灰里变得模糊。只有那只手还清晰——那只手按在那张还没有五官的脸上,按得很轻,犹如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婴孩形状停止了颤抖。
它开始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无目的的、循环的变化,而是朝着一个方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那张脸从模糊的轮廓里析出来,先是额头,再是眉毛,再是眼睛,再是鼻子,再是嘴唇,再是下巴。
那是一张脸。
一张和崔三娘一模一样的脸。
婴孩形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按着自己脸的人。那双眼睛也是干涸的,和崔三娘一样。
它张开嘴。
没有声音发出来,但陈今浣知道它在说什么。那嘴型太熟悉了,他在无数张脸上见过,在那些瘫倒的信徒脸上,在那个伸手碰他脚踝的女人脸上,在云游子最后那一刻脸上。
它在喊——
娘。
崔三娘收回手。
那根触须缩了回去,缩回那团黑里。婴孩形状的脸在缩回去的过程中慢慢模糊,五官一点一点融化,最后又变成一团不断变化的、什么也不是的东西。
她转过身。
香灰还在扬,但已经开始落下。她的脸从那些细碎的粉末后面慢慢清晰起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她走回陈今浣面前,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它认了。”她说。
陈今浣看着她,等着下文。
“它认我是这边的。”崔三娘继续说,“二十年,够它认很多次。”
李不坠忽然开口:“你是什么?”
崔三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没看,又像什么都看见了。
“我是什么?”她重复着这个问题,嘴角动了动,想笑,却没笑出来,“我也不知道。死过的人,活着的东西,等着的魂——随便叫什么。反正已经不是二十年前那个人了。”
她顿了顿,视线又移回陈今浣脸上。
“你也死过。”
这句话落在石室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香灰已经落尽了,地面恢复成那层均匀的灰白,将刚才所有的脚印、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崔三娘站在三步外,散开的发丝垂在肩头,那张从婴孩形状脸上析出来的五官和她此刻的面容叠在一起,像同一枚印章盖在两处。
陈今浣看着她,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