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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不可登楼(三) 忘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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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掉一切。
这念头如此清晰,如此具体,像是有人把这句话写好,直接塞进他脑子里。清晰得不似他自己想的,具体得不像从这片混沌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
陈今浣站在那扇已经变成深渊的门前,指尖下方是无尽的黑暗。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没有想过要退。
从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想过要退。那人蹲在楼脚下说“别上去”的时候,他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往上走。他走到这扇门前,伸手去推,被那“无温”冻住,被那些脸淹没,被这团阴影注视——他都没有想过要退。
这个念头是从哪儿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那团悬浮在三尺外的阴影。它还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变,只是存在着。但它“看”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彻底的、全方位的审视,而是更专注,更集中,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起来,只对准他一个人。
或者说,只对准他脑子里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
“汝,可离。”
那叠在一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回更清晰,更贴近。不是威胁,不是命令,甚至不是劝说——只是一句陈述,一句关于“可能性”的陈述。像是在告诉他:门在这里,路在那里,你自己选。
陈今浣想开口,嘴唇却还是动不了。他只能用意识去“说”——
你是谁?
那团阴影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悬浮在那里,继续用那种收拢了的目光看着他。那些叠在一起的声音安静了片刻,然后换了一种调子。
“汝,知晓。”
陈今浣确实知道。
司阍。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从长明观出来那时他就听过这个名号,但他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它和那座楼、和那些登楼的人、和那扇门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想问。可还没等他开口,那团阴影忽然动了。
它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那道缝很窄,很细,犹如用刀尖在浓墨上轻轻划了一下。裂缝后面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深、更纯粹的黑暗。但陈今浣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在看什么东西——
超越了任何言语能够描述的有形之物。那是某种“意志”在邈远处回望。
从裂缝深处。
从比深渊更深的地方。
从每一个他能够想象和无法想象的维度。
“汝,持有印记。”
那声音又变了。不再是叠在一起的无数种声音,而是单独的一个——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空,和崔三娘一模一样。
陈今浣怔了一下,想起崔三娘在石室里看向他的那双眼睛。
“因缘际会。”那声音继续说,“却未能了。”
话音落下,阴影的裂缝还在那里开着。陈今浣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往下坠——意识在坠。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看见”了。
看见的是一种“状态”——无数条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向过去未来。
有些线连着李不坠,连着泠秋,连着于雪眠,连着阿潘,连着慈航渡厄,连着那些他已经忘记名字的人。
有些线连着那些“影缘”碎片里涌出来的画面——干裂的田埂,死去的襁褓,蹲在墙角的少年,躺在破席上的老人。
还有些线连着他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模糊的轮廓,扭曲的形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
这些线都在动。
有些在变淡,有些在变粗,有些正在断裂,有些正在重新连接。它们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是这张网最中心的那个点。
不。
不是最中心。
他只是无数个点中的一个。
那些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也从他身后、身前、左右、上下无数个“他”身上延伸出去。那些“他”有的正在走向这扇门,有的刚从门里出来,有的永远停在台阶上,有的从来没有踏上过任何台阶。他们都在这里,在这片虚空里,和此刻的他共存着。
陈今浣想闭上眼,但他没有眼皮。他想转过头不去看那些“自己”,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每一个方向延伸。
那些“他”也都在看着他。
无数双眼睛,从无数个方向,同时落在他身上。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洞的、漠然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倒影。
他不禁回想起无间狱那时,李不坠对“涛”的描述,如此相像。
下一秒,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陈今浣感觉到了——那些线,那些从他身上延伸出去的线,忽然全部绷紧了。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它们,正在用力拉扯。
他开始往后退。
并非自己退。是那些线在退。它们正在把他从这扇门前面拉回去,从这片虚空里拉回去,从那无数个“自己”中间拉出去。那力量很大,大到无法抗拒,大到就像——
像什么?
他来不及想。眼前那团阴影,那道裂缝,那些线,那些“自己”——全都在迅速远去,缩小,模糊,最终被一片更浓的黑暗吞没。
然后他听见了心跳。
咚。咚。咚。
是自己的心跳吗?不,是另一个人的,很近,近到几乎算是贴着他的胸腔在跳。
他睁开眼。
乳白色的光晕从石柱裂纹深处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那间石室里,站在那根石柱前面,站在崔三娘跪着的地方旁边。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没有门。
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柱,只有光,只有崔三娘跪在那里,还有——
李不坠。
他将陈今浣从背后搂住,一只手从右侧环过脖颈扣在他左肩上。那只手很用力,用力到像要把他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拽回来。他的心跳声就在少年背后,咚,咚,咚,一下一下,撞进他脊背里。
陈今浣转过头,看着那张脸。
李不坠的脸色很难看,比平时更白。那双赤瞳里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没有愤怒或焦灼,而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陈今浣,看着他那双正在缓缓恢复焦距的眼睛,然后——
松开了手。
那只扣在肩上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李不坠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一步,靠在石壁上。他靠在那里,阖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像刚跑了很远的路。
陈今浣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自己在那扇门前站了多久?
在那片虚空里,感觉只是片刻。但李不坠的样子,貌似等了很久很久。
石柱上的裂纹还在透光,那些光还在流动,很慢,很黏,像凝固的雾气。陈今浣看着那光,想起自己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那扇门,那座楼,那个蹲在楼脚下的人,那团悬浮在虚空里的阴影,还有那道裂缝深处正在看回来的“东西”。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熏香让他看见的幻觉?
未能细想,守着石柱的崔三娘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