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8、唤名 陈今浣 ...
-
陈今浣的视线扫过那片混乱的人群,寻找着那个蹲在炉前添炭的身影。一个个辨认过去——那个歪倒在地上的,不是;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不是;那个靠着旁边人肩膀、头颅低垂的,也不是。
他找到了。
巨炉右侧,靠近那堆叠起来的旧木箱的地方,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那里。他穿着灰扑扑的葛衣,胳膊上缠着破布条,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铁钎,正往炉腹下方的添炭口里捅。火光从那个小口里透出来,映在他脸上,将那张瘦得颧骨凸出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阿潘。
李不坠也看见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收紧了一分,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动,只是那么看着,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一下一下往炉膛里捅着铁钎,看着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跳动。
陈今浣的目光从阿潘身上移开,继续搜寻。云游子不在。祆教首领不在。那个紫衣覆面的女子——崔三娘——也不在。
但她一定“在”。
眉心的印记烫得发疼,那脉动不再是温和的唤醒,而是一种更直接的、近乎灼烧的提醒。她在这里,在某处看着他们。和上次一样,只是看着,确认他们来了,确认他们走进了这道门。
“人呢?”李不坠压低声音。
陈今浣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弥漫在整个洞窟里,充盈了每一寸空气,和那暗红色的光晕混在一起,无处不在。
慈航渡厄尊者说,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回不去的人。
那个人现在站在洞口,却再也进不来。
那她呢?她等他做什么?
哼鸣声忽然变了调子。
它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只剩下一种压在胸腔深处的震动,透过石板地面传上来,震得人脚底发麻。那些瘫倒的信徒里,有几个开始抽搐。
李不坠的手终于握紧了刀柄。
就在此时,那个方向——巨炉正后方,那片被暗影笼罩的岩壁——动了。
不是岩壁本身在动,是那片暗影在动。它像一层厚重的帷幕,被什么从后面掀开一角,露出后面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幽幽的冷光,像磷火,又像月光照在冰面上的反光。
一个身影从那里走出来。
紫衣。深紫色的曲裾,式样很老,裙摆拖在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暗红色的光晕里泛着淡漠的青白色,和通道深处那点冷光一模一样。
崔三娘。
她走出来,停在那道暗影帷幕前,面向他们所在的方向。隔着上百个瘫倒抽搐的信徒,隔着那尊还在喷吐青烟的巨炉,隔着满洞窟弥漫的暗红光晕,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们。
不是看李不坠,是看陈今浣。
眉心的印记骤然发烫,烫得陈今浣忍不住要抬手去捂。那股灼烧感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一直探到脏腑深处,探到那些沉睡的“影缘”碎片中间。
这迫使他迎上那道目光。
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没有焦点,似乎望着很远的地方,又或者什么也没望。但这一次,里面似乎多了些什么——那是某种陈今浣读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抬起手。
那只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枯瘦,苍白,在暗红光晕里泛着不似活人的青灰。她抬起那只手,朝着陈今浣的方向,轻轻招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回那道暗影帷幕里。紫色的裙摆在石板上一扫而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暗影在她身后合拢,重新变成一面布满青苔的普通岩壁。
什么也没有了。
洞窟里只剩下那些信徒断断续续的哼鸣,和巨炉里炭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不坠侧过头,看着陈今浣。
“她招你?”
陈今浣点了点头。眉心还在发烫,那股灼烧感正在慢慢退去,但印记深处留下的温热提醒着他,刚才那一眼不是幻觉,那个手势更不是随意。
慈航渡厄说,她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回不去的人。
但他不是那个人。他是另一个——一个能进去、能出来、还能再进去的人。她难道混淆了么?
“去不去?”李不坠问。
陈今浣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面岩壁,看着那片暗影合拢后留下的普通石面,又看向巨炉右侧那个还在添炭的瘦小身影。阿潘蹲在那里,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往炉膛里捅着铁钎,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先带阿潘。”他说。
李不坠点了点头。他侧身,从藏身的岩柱后闪出来,沿着洞窟边缘的阴影,向巨炉右侧迂回靠近。陈今浣跟在他身后,尽量贴着那些嶙峋的钟乳石和堆积的旧木箱,让自己的身形隐在暗处。
那些瘫倒的信徒离他们越来越近。
他更清晰地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了——有的眼睛半睁,眼白半翻着,瞳孔如死人般扩散;有的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发出含混的呓语;有的身体蜷缩成胎儿般的姿势,手指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指甲陷进布料里。
哼鸣声从他们中间传来,压在喉咙深处,沉闷得像远方的雷声。
陈今浣绕过两个叠在一起的身体,脚下踩到一滩温热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是血,暗红色的,从其中一个信徒身下渗出来,已经积了浅浅一洼。那人侧躺着,腹部有一个不大的伤口,边缘整齐,貌似是被什么利器刺穿的。血还在往外涌,不快,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往外冒。
死的。活的。在这里已经不重要了。
巨炉越来越近。那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焦糊味和甜腻的香灰气息。炉腹上的孔洞里喷涌出的青烟就在头顶翻滚,偶尔有一缕飘下来,擦过脸颊,留下一阵麻痒的触感。
阿潘就在三步外。
他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专注地往炉膛里捅着铁钎。炉火的光从他正面透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圈暗红的剪影。肩膀很窄,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脖颈细得像一折就断。耳后有一块疤,边缘不规则,是小时候摔破的。
李不坠停下脚步。
他就那么站在阿潘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那块耳后的疤,看着那截裸露的、满是灰尘的脖颈。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赤渎依旧挂在腰侧,按在刀柄上的手已经松开了,垂在身侧,五指微蜷。
陈今浣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阿潘又往炉膛里捅了几下,然后抽出铁钎,在地上磕了磕,把沾在上面的灰烬磕掉。他直起腰,伸手去摸旁边的炭筐,抓了一把碎炭,准备往炉膛里添。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他们。
那双眼睛在火光里眨了眨。没有恐惧,没有惊喜,甚至没有认出。只是眨了眨,像看见两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他转回头,将手里的碎炭添进炉膛。
就在此时,李不坠动了。
他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阿潘的肩膀。宽大的手掌几乎把那窄小的肩膀整个包住。阿潘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转过头来,又看了他一眼。
这回那双眼睛里有了些东西。是困惑——困惑这个人为什么按着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添炭。
“阿潘。”李不坠叫出他的名字,“李潘。”
那孩子的眉头皱了皱。他看着李不坠的脸,看着那双在暗红光晕里泛着血色的赤瞳,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