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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禁燃 十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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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日头落得比往常慢。
陈今浣靠在草庐门框上,望着西边那片被晚霞烧成暗红色的天际。云层很厚,一层叠一层,边缘镶着金,中间却是淤青般的紫。风从荒坡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带着远处村落里炊烟的味道。
李不坠在院里擦刀。
赤渎横在他膝上,那块暗沉的布巾一下一下抹过刀身,从刀镡到刀尖,再从刀尖回到刀镡。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庙里僧人敲木鱼,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刀身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暗沉的血泽,映不出什么,只把最后一缕日光吞进去,又吐出来。
泠秋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那只粗陶碗。碗里是煎好的药,深褐色的汤汁还在冒着热气。他走到院角,把药渣倒在草丛里,用脚踩了踩,转身回去。路过陈今浣身侧时,他停了半步。
“戌时正。”泠秋说。
陈今浣点了点头。
从药圃到终南山峪口,骑马要一个时辰。从峪口进山,步行到那面岩壁,至少还要半个时辰。月出是在戌时末。时间算得正好。
李不坠收刀起身,走到歪脖子树旁,解下那两匹青骢马的缰绳。马匹歇了两日,草料喂得足,毛色比刚来时亮了些。他拍了拍其中一匹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差不多了。”他说。
泠秋从屋里拿出那只褡裢,递给李不坠。褡裢比两日前鼓了些——泠秋又备了些宁心散,还有几卷浸过药汁的布条,说是万一在洞里被烟雾所侵,能捂住口鼻撑一阵。李不坠接过,系在鞍侧。
陈今浣也走到马旁。他翻身上马,动作比之前稍熟络了些。
两匹马正要动,土路尽头传来脚步声。
那步子不疾不徐,一下一下稳稳踩在干硬的土路上。陈今浣勒住马,朝那个方向望去。李不坠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暮色里走出一个人。
灰褐色的宽袍,清瘦的身形,是慈航渡厄尊者。
他走近了,在距离院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下。暮色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映成一片阴影,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在暗处微微发亮。
“来了。”李不坠说。
慈航渡厄尊者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转过身,朝身后那片暮色招了招手。
陈今浣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片渐暗的荒坡上。一个身影从草丛里站了起来。
那人走得很慢,步伐僵硬,像是腿脚不太灵便。暮色太浓,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是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麻衣,身形中等,不高不矮。他一步步走近,走到慈航渡厄尊者身侧,停下。
这时陈今浣看清了那张脸。
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寻常,眉眼间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那双眼睛是闭着的。没有用力紧闭,是自然地阖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嘴角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涎水痕迹。
“这是?”泠秋从院里走出来,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按在那人肩上,轻轻一推。那人顺从地向前迈了两步,停下,依旧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人烛。”
这两个字落进薄暮的空气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是沉了下去,沉得很深。
陈今浣看着那张灰白的脸,不禁想起那段此时同伴并未经历过的人烛吞噬经历。它还是找了上来,宿命如期而至。
但这次,他有得选。
“拙者认识的一位手艺精湛的烛工炼的。”慈航渡厄尊者继续说,“用活人,用药,用那些烟,用那些经,炼成这个样子。魂还在,但醒不过来。身子还热,但动不了。就剩下喘气,剩下这一点点热,等着被用掉。”
他抬起头,看着陈今浣。
“你要不要?”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陈今浣听懂了。
慈航渡厄在问他要不要吃。
用那具“人烛”里残存的东西,滋养体内那些永远喂不饱的秽质。那些东西会喜欢这个——一个活生生的人,意识被抽空,只剩下最本源的、属于生命的气息。那是比任何香火愿力都更直接的滋补。
陈今浣没有回答。他坐在马上,看着那张沉睡的脸,看着那道已经干涸的涎痂,看着那人胸膛微弱的起伏。
李不坠替他答了。
“不要。”
两个字,斩钉截铁。
慈航渡厄尊者看向他。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看着。
“你知道这是什么?”他问李不坠。
“不知道。”李不坠说,“也不需要知道。”
慈航渡厄尊者沉默片刻。他又看向陈今浣。
“你这具独特的身躯,”他说,“需要养。养得越足,撑得越久。这人反正已经这样了,醒不过来,活不长久。用他养你,不算伤天害理。”
陈今浣迎上那道目光。
“谁说的?”
慈航渡厄尊者怔了一下。
“什么谁说的?”
“你说不算伤天害理。”陈今浣说,“你拿什么算的?”
暮色在他们之间流动。远处村落里最后一点炊烟已经散了,只剩下渐浓的夜色从东边漫过来,一点一点吞没天光。
慈航渡厄尊者一时语塞。他只是看着陈今浣,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又渐渐沉下去。
泠秋走到那人身边,蹲下,伸出三指搭在他腕间。脉象很弱,若有若无,但还在跳。他又翻了翻那人的眼皮,瞳孔散大,对光照没有任何反应。
“识海空了。”泠秋站起身,退后两步,“不同于昏迷,是被抽空了。他醒不过来,也活不了几天。”
慈航渡厄尊者点了点头。
“所以拙者才问。”他说,“横竖是要死的,不如用在能活的人身上,在燃尽之前发挥余热。”
李不坠翻身下马。他走到慈航渡厄尊者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暮色里,李不坠的身形比对方高出半个头,那双赤瞳在暗处隐隐泛着血光。
“他吃的,归我管。”李不坠一字一顿,“你算什么东西?”
慈航渡厄尊者迎上那道目光。他看了李不坠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下去,久到第一颗星子从东边天际亮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直,手按在刀柄上。赤渎没有出鞘,但刀镡处那一线暗红已经隐约可见。
尊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在他嘴角停留了一瞬,很快就被疲惫的神色吞没。他转过身,走到那人身边,抬起手,按在那人头顶。
“那就算了。”他说。
他的手按下去,那人便软倒在地,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皮囊。没有挣扎,没有声响,就那么软软地倒下去,躺在荒坡的草丛里,再也没动。
陈今浣看着那具倒下的身体。胸膛不再起伏了。
慈航渡厄收回手,转身面对他们。
“人烛点不着了。”他说,“走吧。”
他迈步朝终南山的方向走去,灰褐色的宽袍在晚风里微微飘荡,很快就走出十几步,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
李不坠翻身上马。他看了陈今浣一眼,什么也没说,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青骢马便迈开步子,朝慈航渡厄尊者消失的方向走去。
陈今浣跟上去。经过那具倒下的身体时,他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那人侧躺在草丛里,脸朝着另一边,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只手伸在外面,五指微蜷,像是要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他收回目光,催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