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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故人   脚步声 ...

  •   脚步声。
      不是铁鹞那种带着军中痕迹的利落步子,也不是寻常农人赶路的匆忙拖沓。那步子不疾不徐,踩在院外荒坡的草丛里,每一步都落得实在,却又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李不坠睁开眼。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人已经从椅中站起,移到门侧,背贴土墙。赤渎没有出鞘,刀镡处那一线暗红却已隐约可见。
      泠秋也站起身,目光扫向门外,指尖聚起一缕清辉。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站在门帘前,挡住了通往里间的路。
      陈今浣依旧坐在桌边。他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两步,三步——在院门口停住了。
      院外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不像疲惫,也不像感慨,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之后,自然而然呼出的一口气。
      “这地方,”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清楚楚穿透那扇半掩的木门,“倒是个养伤的好所在。”
      那声音有些耳熟。陈今浣皱了皱眉,在记忆里翻找着与之匹配的面孔。醴泉坊的火光,血祭的混乱,那个从阴影中走出、与寻常信众截然不同的人——是他,慈航渡厄。
      此时的李不坠与他未曾谋面。他依旧背贴土墙,但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一分,又紧了一分。
      木门被推开。
      来人站在门槛外,没有立刻跨进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五官却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出身形修长,穿一身灰褐色的宽袍,料子寻常,式样也寻常,只是那站姿——不偏不倚,不卑不亢,像一棵生了根的树。
      李不坠没有动。泠秋也没有动。陈今浣坐在桌边,看着那逆光的轮廓,忽然开口:“进来吧。”
      来人跨过门槛。日光从他身后移开,露出那张脸——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疲惫还是疏离的神情。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扫过李不坠贴在墙侧的身影,扫过泠秋挡在里间门前的姿势,最后落在陈今浣身上。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翳,却又分明能穿透一切。
      “这位小友,”他说,目光停在陈今浣脸上,“身上有她的味道。”
      陈今浣迎上那道目光,没说话。
      “谁?”李不坠问。他依旧背贴土墙,但已经侧过身,正面对着来人。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陈今浣,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
      “栖霞观,”他说,“你进去过。”
      陈今浣点了点头。
      “看见了什么?”
      “烟雾。信徒。香炉。石台。”陈今浣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看着来人的脸,“还有一尊小像。黑色的,多肢蜷抱。”
      慈航渡厄尊者的眼皮跳了一下。那跳动太细微,若非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察觉不到。
      “还有一个人。”陈今浣继续道,“女人。紫衣。蒙面。”
      来人的目光终于波动了一下。那波动稍纵即逝,却被陈今浣捕捉到了。
      “她,”慈航渡厄尊者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是拙者的故人。”
      语气平板无波,但“故人”二字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亲近,也不是仇恨,而像是一块结了痂的旧伤,平时不疼不痒,偶尔碰着了,才会想起底下还藏着什么。
      李不坠从墙侧走出来,在桌边站定。他没有拔刀,但距离已经足够——若是来人有什么异动,赤渎出鞘只需一瞬。
      “你是大慈悲观的人。”李不坠说,不是询问。
      慈航渡厄尊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他说,“拙者在那里,但不属于那里。这世上有些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有些地方,出来了就回不去。大慈悲观对我来说,是前者。”
      泠秋微微蹙眉。他依旧挡在里间门前,但指尖那缕清辉已经收敛了些。
      “你来做什么?”泠秋问。
      慈航渡厄尊者沉默片刻。他走到桌边,在陈今浣对面那张空着的木凳上坐下。动作很慢,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歇脚的地方。
      “来找你。”他看着陈今浣,“或者说,来找你身上那点东西。”
      陈今浣没有说话。他等着下文。
      “栖霞观,”慈航渡厄尊者继续道,“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它在那儿,又不在那儿。看得见的时候,它在。看不见的时候,它也在。但能进去的人,只有那些被它‘看见’的。”
      他顿了顿,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凝聚。
      “你被它看见了。”他对陈今浣说,“你身上有那女人的印记。不是她特意给你留下的,是你进去过之后,自然而然沾染上的。就像走过一片草地,鞋底总会沾上草籽。”
      陈今浣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那几道弯弯的指甲印还在,边缘泛着浅红。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印记?”他问。
      慈航渡厄尊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只小小的陶瓶,灰褐色,拇指粗细,瓶口用蜡封着。瓶身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是烧制时留下的。
      “打开。”他说,“用手指蘸一点,涂在眉心。”
      李不坠的手按上刀柄。泠秋的目光也紧盯着那只陶瓶。
      陈今浣看着那只瓶子,没有动。
      “涂了会怎样?”他问。
      慈航渡厄尊者摇了摇头。
      “不会怎样。只是让你看见自己身上那点东西。那女人能在栖霞观里看见你,也是因为那点东西。你若不看看它长什么样,下次进去,她还看得见你,你却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见的。”
      这话说得在理。陈今浣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只陶瓶。瓶身冰凉,带着泥土的气息。他用指甲挑开封蜡,凑近瓶口嗅了嗅——没有别的味道,只有一股像是陈年灰土的气息。
      他依言将瓶身倾斜,指尖蘸了些里面的东西。那触感细腻微凉,像是研细的香灰。他抬起手,将那层灰涂在眉心。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点微凉贴着皮肤,慢慢渗进去,像一滴水落进干涸的土地。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另一种更直接的感知——眉心的皮肤下,那片青红皂白留下的空洞麻痒处,此刻正泛着一层灰紫色的微光。那光很弱,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它像一缕烟,从他眉心飘出来,向上升腾,又消散在空气中。
      那烟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浮动——模糊的轮廓,蜷缩的姿态,无数扭曲的肢体。和洞窟里那尊小像一模一样。
      陈今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抬起手,想触碰眉心那层光,手指却穿透了它,什么也摸不着。
      “看见了?”慈航渡厄尊者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那就是她的印记。凡是进过栖霞观,在洞中待过半个时辰以上的人,都会沾上这个。
      你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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