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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不见尸   日头渐 ...

  •   日头渐渐升高。院外的荒坡上,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开始挺直腰杆,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绿意。远处村落里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被风拉成斜长的白线。
      铁鹞是在巳时初刻到的。
      马蹄声从土路尽头传来,不急不缓,哒哒哒哒,由远及近。李不坠站起身,走到院门口。陈今浣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来的有两匹马。打头的正是铁鹞,依旧那身寻常布衣,马鞍旁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些的汉子,面孔陌生,穿着也更朴素些,像是寻常农户。
      铁鹞在院外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把缰绳扔给那年轻汉子,自己推开篱门走进来。目光在李不坠和陈今浣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们身后的草庐。
      “都还好?”
      李不坠点头。
      “寺里怎样?”
      铁鹞走到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戒坛殿封了。对外说是‘法会期间遭贼人惊扰,暂停开放’。那几个受伤的僧侣被安置在后院养伤,外头传的消息是‘香客冲突,数人轻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普济大师闭关了。说是主持法会消耗过甚,需静养七日,不见外客。”
      李不坠嗯了一声。他靠在篱边,等着铁鹞继续往下说。
      铁鹞又喝了一口水,抹了抹嘴角。
      “于府没什么动静,但崔府那边,老太君回了府就没再出来。听说病了,卧床不起,只让贴身侍女伺候,连崔家子弟都不让进。那尊摔碎的玉瓶碎片被她收走了,谁也不让碰。”
      陈今浣想起戒坛殿里崔老太君跪在地上捡拾玉瓶碎片时的模样,想起她反复念叨的那句“我的瓶,佛前的瓶”。那尊瓶碎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
      “那支祆教商队呢?”李不坠问。
      铁鹞看了他一眼。
      “死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院中的气氛凝了一瞬。
      “什么时候?”
      “昨夜。”铁鹞说,“我们的人今早发现那几匹骡马从山里跑出来,驮着空箱子,箱子边沿有血。循着踪迹找回去,在峪口往里四五里处发现了尸体。十来个,全死了。死法都一样——脖子上有道狰狞的伤口,脊柱骨从那里被抽走了,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脸上那表情……”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李不坠的眉头拧起。
      “那个云游子呢?”
      铁鹞摇了摇头。
      “没找着。尸体里没有他,附近也搜过了,不见踪影。那洞窟入口我们也去找了,但找不着。你们说的那道岩缝,我们的人在岩壁上摸了半天,哪有什么藤蔓遮掩的入口。”
      陈今浣怔了一下。他想起昨夜那丛浓密的爬山虎,想起那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岩缝,想起缝隙深处透出的暗红光晕和绵延不绝的哼鸣。那些都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
      “找不着?”他问。
      铁鹞看着他,点了点头。
      “找不着。我们的人在山里走了几个来回,按你们说的方位一寸一寸搜,那面岩壁上只有光秃秃的石头,长了些青苔,根本没有能钻人的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止我的人。我们还找了两个常在那片山里采药的药农带路,他们也说那面岩壁是实的,从没见过什么洞口。”
      院中陷入沉默。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他望着远处那终南山的轮廓,目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陈今浣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也望着那个方向。日光正盛,山峦的轮廓清晰得每一道褶皱都看得分明。那片青灰色的岩壁,那丛浓密的爬山虎,那道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入的岩缝——它们真的存在过吗?
      还是说,那洞窟,那仪式,那些跪坐的信徒,那尊喷吐青烟的巨炉,那个覆面的紫衣女子,还有蹲在炉前添炭的阿潘——它们只在他和李不坠的感知里存在过,只在那个被某种力量笼罩的“时刻”存在过?
      泠秋从屋里走出来,站到陈今浣身侧。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的山,清隽的脸上忧色渐浓。
      “那女人,”李不坠忽然开口,看向铁鹞,“紫衣,蒙面,式样很老的曲裾。有线索吗?”
      铁鹞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李不坠。
      “让人查了。二三十年前长安城里穿得起深紫曲裾的人家,拢共就那么几家。卢、郑、崔、王、李——几家老世家,还有几个得宠的宗室女。这是名单,能对上号的都写上了。”
      李不坠接过,展开。纸上用蝇头小楷列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出身、年龄、大致下落。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慢慢拧紧。
      泠秋凑过来,也看着那张名单。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崔氏有两人在列。”他低声道,“一位是崔老太君的庶女,二十年前外嫁,没几年就病逝了。另一位是崔家远房侄女,也是早年间没了消息。”
      李不坠抬起头,看向铁鹞。
      “病逝的那个,有人见过尸身吗?”
      铁鹞摇头。
      “太久远了,查不到那么细。只说‘病逝’,棺木运回祖坟安葬。至于是不是真的死了,死的是谁,没人知道。”
      陈今浣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上,听着这些对话,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微微发颤。紫衣。覆面。曲裾。崔家。这些词串在一起,像一串隐约的铃铛,在记忆深处轻轻响动。
      他想起了戒坛殿里崔老太君跪在地上捡拾玉瓶碎片的模样,想起了她反复念叨的“佛祖保佑”,想起了精舍里那炉缓慢侵蚀记忆的“无梦引”。那些事和这洞窟,和这紫衣女子,之间是否真有什么牵连?
      “要再进去一次。”李不坠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沉,“那洞还在,只是我们看不见了。”
      泠秋看向他。
      “看不见怎么进?”
      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头,看向陈今浣。
      “你能感觉到它吗?”
      这话问得突然,却也让在场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陈今浣身上。
      陈今浣沉默着。他望着远处那终南山的轮廓,闭上眼睛,试着调动体内那些沉滞的感知。脏腑深处,“影缘”碎片静静地卧着,没有翻腾,也没有响应他的探询。额前那片皮肤下,偶尔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悸动,但那悸动太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
      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太远了。得靠近才行。”
      李不坠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看向铁鹞。
      “长安城里,还有什么事?”
      铁鹞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
      “淮西的战报,今早到了。”他说,目光在李不坠和陈今浣脸上扫过,“欧阳将军领兵小胜一仗,斩敌三百,己方伤亡不过五十。将军本人无恙,只被流矢擦破皮肉,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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