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财求诡不求仙》黑白兔狲

492、百息 石子入

　　石子入地，无声无息。
　　但下一刻，以那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难辨的灰黑色涟漪，贴着地砖表面急速扩散开来。涟漪所过之处，并未破坏任何实体，却让那片区域的光线黯淡了几分，空气的流动也出现了细微的滞涩。
　　这变化如此隐晦，身处混战中的人几乎无人察觉。唯有坛顶的普济大师，阖着的眼皮微微一动；雾中的吴命轻，那即将彻底化入雾气的背影亦停顿了半拍；而坤位雾核内的陈今浣，则感到座下那已停止运转的阵图银光，突兀地闪烁了一下，似被拨动了某根早已松弛的弦。
　　一直束缚着他、维持着阵图最后一点结构联系的某种力量，出现了刹那的松动。
　　与此同时，乾位方向，那名被金属手臂侍女撞飞的兽缯教徒，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胸前鞣制的人皮在撞击下撕裂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红色、不断蠕动的肌肉组织，以及镶嵌在胸骨正中、一枚拇指大小、刻满诡异符号的暗绿色骨片。骨片微微发光，随着他粗重的呼吸明灭不定。
　　这教徒已经被彻底激怒了。他不再理会旁人，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倒在地上、犹自想去够玉瓶碎片的崔老太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一步一顿地走了过去。每走一步，胸前的骨片光芒便盛一分，那裸露肌肉的蠕动也愈发剧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钻拱，试图破体而出。
　　搀扶老太君的另一名侍女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那名拥有金属手臂的侍女虽被撞得气息紊乱，仍勉强站起，挡在老太君身前，钢构五指张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严阵以待。但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站立不稳，动作明显迟滞。
　　雾中的陈今浣，目光穿过流动的乳白，落在了那名步步逼近的兽缯教徒身上，更准确地说，落在了他胸前那枚发光的骨片上。
　　不知为何，那骨片散发出的气息，与他体内那些沉静的“影缘”碎片，产生了某种虽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他不禁回想起大慈悲观剥褓剔骨的仪式，此二者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联系。
　　苏我小小抛出的石子引发的涟漪，此刻已悄然扩散至雾团边缘。雾气的流转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吴命轻留下的百息界限，正被某种外来的力量悄悄侵蚀缩短。
　　陈今浣从盘坐的蒲团上站了起来。
　　动作很慢，带着久坐后的僵硬，以及体内力量冲突带来的滞涩感。膝盖发出细微的轻响，脊椎一节一节地拉直，像一株在冻土中缓慢复苏的植物。额前那块皮肉剥离处长出的新肉，传来阵阵空洞的抽痛，提醒着他青红皂白曾留下的印记与蛊惑。
　　雾外的喧嚣，隔着那层变薄的屏障，变得更加清晰。兽缯教徒沉重的脚步，金属侍女关节的摩擦，受伤者的呻吟，火焰舔舐布帛的噼啪，兵器交击的锐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合着浓郁的血腥与焦臭，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理智堤防。
　　脏腑深处，那股灼热的饥饿感，因着这清晰的刺激，再次开始鼓噪。
　　吴命轻说，雾还能维持百息。苏我小小的石子让这时间可能变得更短。普济大师的阵法已乱，连接未断。体内的平衡摇摇欲坠。兽缯教在杀戮，地下鬼在窥伺，大慈悲观的影子或许就藏在某处。于雪眠可能已在寺中某处，泥犁子在她腕间沉默或躁动。李不坠和泠秋，应该就在殿外那片混乱的观礼区，被黄布幔和人群阻挡。
　　百息之内，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沟渠，也不是为了吞噬什么完成蜕变。
　　或许，只是为了验证一下，吃了李不坠的血之后，自己这副破烂身子，到底还能不能像个人一样，去做点“人”该做的事——比如，在必要的时刻，挡在某个即将被撕裂的老妇人面前；比如，试着切断那枚散发着不祥共鸣的骨片与更深处某些存在的联系；再比如，在这片由各方算计与血腥暴力共同织就的混乱蛛网中，找到一丝能让同伴们行动的缝隙。
　　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靴底踩在汉白玉地面上，踏碎了莲花浮雕边缘一道细小裂痕。包裹周身的浓雾，随着他的移动，如拥有生命般向两侧分开，却又未曾彻底散去，依旧缭绕在他身侧尺许范围，稀释着外界过于强烈的声光与气息。
　　雾气的扰动，立刻引起了注意。
　　坛顶，普济大师的目光第一次完全离开了香案上的佛骨，落在了陈今浣身上。老僧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丝深藏的不确定。
　　倚在门边的苏我小小“咦”了一声，眼睛一下子瞪圆，抛掷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兴致勃勃地看了过来，仿佛终于等到了戏台上某个期待已久的角儿亮相。
　　那名胸嵌骨片、正走向崔老太君的兽缯教徒，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脚步顿住，缓缓转过头。他那双赤红的、尚且属于人类的眼珠狂躁地转动着，落在了从雾中走出的少年身上。胸前骨片的光芒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陈今浣迎着那道混杂着兽性狂暴与某种扭曲痛苦的目光，又向前走了两步。他距离那名教徒已不足三丈，距离瘫软在地的崔老太君和勉力支撑的金属臂侍女，则更近一些。他能清晰看到教徒胸前裸露肌肉的每一次蠕动，看到骨片上那些诡异符号的细微纹路，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诱人血腥气味。
　　兽缯教徒胸前的骨片光芒稳定下来，转为一种幽暗的、有节奏的脉动，与陈今浣脏腑深处某种冰寒的韵律隐约合拍。教徒那双赤红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有些困惑，又像是某种更基础的捕食本能被触发了。他没有立刻扑向近在咫尺的崔老太君，而是将大半注意力转向了雾中走出的少年，喉咙里滚动着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陈今浣在距离对方约两丈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让他看清骨片中央那个尤为复杂的、形似三重圆环嵌套却又扭曲断裂的印记——与韩景岱舆图上的标记、胡栓儿描述的“歪倒葫芦或叠圈”符咒，隐隐呼应。
　　果然是迴伶的印记，或者说，是某种拙劣的模仿与利用。大慈悲观剥褓剔骨，兽缯教剥皮覆身，看似南辕北辙，内里却都透着对“形体”与“存在”的极端践踏与重构欲望，此刻被地下鬼用一根无形的线牵到了一起。
　　他本能地试图调动体内那些沉寂的污秽之力，想像以往那样，将皮肤下的触须伸出，去攫取、去吞噬。但念头刚起，脊椎深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告般的刺痛。不是来自“影缘”的冰寒，是身体本身在抗拒——李不坠的血，那股灼热而霸道的煞气，此刻化作了无数带着倒刺的锁链，缠绕在他力量的根源上，警告他不得逾越那条刚被划下的界线。
　　不能“吃”。至少，不能用以往那种方式。
　　而就在这时，那兽缯教徒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