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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变数   重返地 ...

  •   重返地面,四更天色,醴泉坊周边的死寂,远处望楼孤灯,韩景岱承诺的“空隙”营造的刻意寂静……一切如旧。
      “先回延寿坊。”李不坠沉声道。
      一行人穿行在空旷的街巷,湿冷夜风扑面。陈今浣默默走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果这是一个循环,触发点是什么?是石碑被激活展示图谱的那一刻?还是他们最终做出某个关键决定或行动的时刻?循环的范围有多大?是从踏入地下遗迹开始,到……到哪里结束?上一次“循环”结束在承天门前的混乱,自己被拖拽感带走,然后回到了这里。那么,循环的终点,可能就是那个时刻,或者更早?
      他是否能够使用燔官大权闪烁至别的时间节点?不,不止是燔官大权,就连李不坠的瘗官之力也无效了——三宫九府应感大尊那超越时空的力量,被一种更原始、更庞大的规则所压制,形同虚设。
      如果无法打破循环,是否意味着他们将永远困在这段时间里,重复着探寻、震惊、挣扎、乃至走向混乱与毁灭的过程?而其他人,对此毫无所觉,每一次都是“初次”经历。只有他,背负着不断累积的记忆,清醒地走向已知的绝望。
      这种孤独的知晓,比任何即时的恐怖都更能侵蚀心神。
      他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这点痛楚让他略微清醒。不,不能完全断定。也许有细微的契机,只是自己尚未发现。也许“循环”并非绝对封闭,存在某种变量,或者……裂缝。
      回到天生堂铺面,泠秋布下敛息禁制,于雪眠扶着自己在墙角坐下,李不坠递过水囊和九转还元丹……所有这些关怀的细节,都带着一种让陈今浣胸口发闷的“正确性”。他沉默地吞下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的暖流,目光却落在泠秋于积尘地面勾勒出的记忆图谱上。
      清辉划过,星连地脉,节点闪烁。泠秋的指尖移动,时而停顿蹙眉,回忆的艰难,图谱逐渐显现的轮廓……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他甚至能预感到泠秋下一刻会指向哪个光点,说出哪句话。
      “……应是醴泉坊无疑。”
      “……可能对应终南山几处隐脉,或是……前朝帝陵。”
      “……隐隐指向北方——我们闯过的那片㱥原。”
      话语落下,屋内沉默。陈今浣闭上眼,不再去看那幅注定会短暂存在、随即被尘埃覆盖的图谱。他知道接下来于雪眠会说出“疯子”二字,李不坠会问他的手还能不能动,泠秋会分析阵眼核心与愿力池的连接,而自己会提到“拜火”和“西边那些祆祠里求来的平安符”。
      一切都在滑向那个既定的未来。
      醴泉坊大醮,万民愿力被抽取提纯,负面心念被排向边缘,祆教徒在阴影中试图净化,自己献出污血作为“毒药”,混入秽气,引发异变,迴伶化身降临,人群疯狂畸变,自己被迫施展“布赐恒沙”,沙化众生,最终被周恭勤带走,陷入朝堂与各方势力的更大漩涡,直到迎佛骨大典,自己侵入“肉身菩萨”,在承天门前引发更大的混乱与污染……
      然后呢?
      然后,时间是否会再次“咔嚓”一声,将他扔回这地下洞穴的石碑前?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般的冰凉。他睁开眼,恰好对上李不坠转过来询问的目光。
      “你的手,还能动吗?”
      陈今浣抬起被袍袖包裹的右臂,试着屈伸手指。骨骼摩擦的细微痛楚,动作的僵硬迟缓,与记忆中完全一致。他扯了扯嘴角,说出那句“看这样子,想画符掐诀是指望不上了。不过,若只是感应地底污秽的流向,或者给那些红袍家伙添点乱子,还凑合。”
      对话继续向前滚动,分毫不差地滚向那个即将到来的、混乱而血腥的白昼。
      晨晖再次似浸了冷水的薄纱覆上长安。醴泉坊方向的号角声沉闷响起。四人易容,混入逐渐苏醒却弥漫诡异寂静的街巷,通过戒备森严的入口,踏入醴泉坊内部。
      景象豁然一变。洒满淡金色细沙的主干道,高大的幡旗,层层叠叠的观礼台与法坛,以及那座位于祈年坛旧址正上方、高约十丈的主醮坛。紫铜莲花灯的青白火焰,琳琅满目的祭器,被擦拭得锃亮、镶嵌宝石的青铜浑天仪,五面对应五行、迎风飘扬的大纛旗……与记忆中的景象重叠,精确得令人心悸。
      然而,当陈今浣的目光投向主醮坛顶层时,他的瞳孔骤缩,呼吸停滞了一瞬。
      坛顶中央,浑天仪旁,本该是那玄袍老道肃立的位置,此刻空无一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玄衣𫄸裳,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冕冠的身影。那人体态匀称,背对着初升的日光,面容在逆光中模糊不清,唯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无声地笼罩着整座高坛。数以千计的道官、僧侣、暝晖斋人员,动作比记忆中更加整齐划一,透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虔诚与肃穆。
      周围宏大的诵经声与法器敲击声汇成的声浪,似乎也因那身影的存在,而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穿透力。天空聚集的带着金边的奇异云絮更加厚实,阳光刺下形成的光柱,恰好将主醮坛与那道身着衮冕的背影笼罩其中,神圣肃穆之感远超上次。
      圣人……亲自主持。
      陈今浣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这是最大的变数。上一次,玄袍老道是暝晖斋与梁内侍的代理人,其所作所为尚有转圜与揭露的余地。而圣人亲自立于坛上,万民仰望,其一举一动,都将被赋予无可置疑的天意色彩。任何异动,都可能被直接定义为对皇权的亵渎,引发的后果将更加难以预料。
      他感到五脏六腑都在下沉,某种比地脉污秽更冰冷的寒意正沿着脊椎缓慢攀爬。不是恐惧——数次濒临溃散的边缘早已将这种情绪磨钝——而是一种堪称荒诞的深度疲乏。台上的“圣人”身姿挺拔,衮冕庄重,逆光勾勒出的轮廓甚至带着史书描绘的,属于明君的雍容气度。
      然而陈今浣“看”见的,却是那身影周围空气里蕴含着不协调的凝滞,仿佛一幅绝世名画被技艺高超的匠人修补过,色泽纹理皆对,唯独神韵里掺了点儿别的东西:一种近乎愉悦的、观赏笼中困兽般的恶毒兴致。
      青红皂白。他脑海里突兀地蹦出这四个字,不止是那自称大仙的邪物名讳,更是一种感觉上的概括。混杂,戏谑,乐于将一切清晰界限搅成浑浊的泥潭,尤其享受看着自以为清醒者在其中徒劳挣扎。这邪物似乎格外钟情于他,就像是顽童执着于一只翅膀残缺却总想飞走的昆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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