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财求诡不求仙》黑白兔狲

416、仙人抚顶（三） 无数由

　　无数由负面心念与畸变血肉凝结而成的须状物，自迴伶化身体内爆射而出，犹如狂舞的毒蛇，铺天盖地般卷向石柱顶端的端木爻，连带笼罩了下方的李不坠与陈今浣。
　　“啧啧、说不过就动手，真没风度。”端木爻抱怨着，语气却毫无紧张感。他甚至没从石柱上起身，只是将手中那团一直在“咪呜”的猩红团块随手抛了出去。
　　那团块在空中见风即长，柔软的表面迅速硬化、变形，竟在眨眼间化作一张布满利齿、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口，内里是翻涌的深沉暗红。它不闪不避，迎着须状物的攻击张开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端木爻一把拉下头顶的面具，空出来的双手迅速结印，双手食指成勾，甲盖抵住拇指指腹，其余三指朝上自然弯曲，一左一右置于胸前：“日月二宫式，起！”
　　“咔嚓——嗤啦——”
　　令人牙酸的咀嚼与撕裂声爆响。巨口如同饕餮，竟将那些蕴含着强烈精神污染与侵蚀力量的长须尽数吞下，嚼得汁液横飞，黑气四溢。化身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惊怒的尖啸，似乎受到了重创，模糊的身形一阵剧烈荡漾。
　　趁此间隙，端木爻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转向陈今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引导：“喂，长生主，别光看着啊。你不是专门跑了趟漠北，吞了那《白沙经》吗？让它呆在肚子里发霉，可是暴殄天物，现在这会儿正好能用，莫要错失良机呀！”
　　这分明是驱狼吞虎的险恶提议。陈今浣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他何尝不知端木爻意在攫取他体内那源自太虚、却又被他这具异常躯壳束缚转化的力量。但威胁迫在眉睫，他别无选择。
　　《白沙经》——那卷从㱥原深处强行吞噬，至今未能完全消化的禁忌邪典，此刻正在他腹腔中灼烧，与迴伶化身引动的太虚共鸣激烈冲撞，几乎要撕裂他这具早已不堪重负的躯壳。
　　使出那招，无差别杀灭？将眼前一切，无论畸变体还是尚存人形的疯狂信众，尽数化为齑粉？这样做……的确能从根源上斩断愿力的供给，逼退被其吸引而来的秽物。陌生残酷的念头冰冷显现，绝非他平日所思。
　　是那部诡谲经文在回应端木爻的挑唆，还是他自身濒临崩溃的意志在绝望中抓住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来不及细想，也无力权衡。迴伶化身受创后的暴怒如浪潮拍击着他的感官，那些被吞噬的须状物残留下的精神污染仍在空中尖啸，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被无形的手攥住拉甩。此刻，就连李不坠渡入的那点带着煞气的血液，似乎也在这内外交困中失去了镇慑的效果。
　　须臾，陈今浣推开了李不坠搀扶的手臂。他踉跄前冲几步，几乎站立不稳，紧接着抬起双手，十指箕张，犹如要拥抱这片炼狱，又似要将其彻底撕碎。
　　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静”，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并非声音的消失，而是所有能量的流动、所有物质的震颤，都在这一刻被强行抚平，剥夺了活性。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少年清哑，也非扭曲的嘶嚎，而是一种混合了无数古老叹息与风化的漠然之音：
　　“无为通解·布赐恒沙。”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声势骇人。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领域以他双脚为原点，无声无息地向外蔓延。
　　领域所过之处，万物皆寂。
　　最先触及的是那些仍在疯狂嘶吼、或痴迷走向秽团的畸变体。它们的动作瞬间凝固，无论是挥舞的异化肢体，还是扭曲的面容，都在万分之一刹那失去了所有色彩与质感，如同被时光加速了亿万倍的风化岩石，无声无息地崩解散落。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片细腻均匀的，带着微温的灰白沙尘，簌簌飘落在地，与之前洒落的金色细沙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这沙化的过程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并且无差别地继续扩散。
　　一个刚刚挣脱践踏，满脸惊恐试图爬起的妇人，伸出的手尚未触及任何支撑，便连同她眼中的恐惧一起化作了沙尘。一个躲在残垣后瑟瑟发抖的孩童，哭声戛然而止，只留下地上一小堆微微隆起的人形沙迹。几名挥舞横刀，试图结阵自保的金吾卫，连同他们闪亮的甲胄和锋利的兵刃，也在那灰白领域拂过的瞬间，保持着最后的姿态，坍塌为冰冷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沙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绝对的空无和死寂静静蔓延，伴随着那单调而永恒的沙沙声。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持着一柄名为“寂灭”的拂尘，将这方寸之地的一切存在，无论善恶，无论形态，都轻轻拂去，归于最基础的尘埃。
　　李不坠僵立在陈今浣身后数步之外，眼睁睁看着那灰白领域如同死亡本身般平静地推进，吞噬着视野中所能见到的一切活物。他浑身肌肉紧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他见过尸山血海，经历过最残酷的厮杀，早已习惯生命的脆弱与消亡。但眼前这一幕，截然不同。这不是战斗，不是屠杀，甚至不是毁灭。这是一种……抹除。将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情感、记忆、存在的痕迹，在一瞬间彻底还原为无意义的物质。抛却了过程与抵抗，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无”。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陈今浣那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上。少年站在那里，犹如风暴眼中唯一静止的点，周身流淌着非人的淡漠神性——或者说，魔性。那双时而讥诮时而痛苦的眼睛，此刻空茫一片，倒映着这自我毁灭又毁灭一切的沙之炼狱。
　　灰白领域之内，万籁俱寂。领域之外，混乱以另一种形式延续。迴伶化身受挫退却，暂缓了直接的吞噬，但天空那暗红的阴影依旧低垂，亵渎的嘶语并未停止。
　　主醮坛上，玄袍老道趁着这喘息之机，在几名心腹的护持下，拼命催动浑天仪，试图修复北辰宝石上的裂纹，稳住摇摇欲坠的阵法根基。幸存的人们，无论是官员、兵士还是平民，都惊魂未定地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之地，以及其中那个看似脆弱，却散发着令人绝望气息的身影，无人敢再轻易靠近。
　　泠秋与于雪眠也避开了领域的范围，来到李不坠身侧。青年道人面色凝重至极，低声道：“此法有伤天和。他强行施展，恐已动摇根本。”
　　李不坠没有回应，而是收刀归鞘，鬼使神差般迈步向那灰白领域的边缘走去。步伐沉稳，踏在满是碎石与污血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他在距离领域仅一步之遥处停下，伸出手，似乎想触碰那无形的界限，最终却只是将手掌悬停在空中。
　　领域之内，陈今浣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艰难地抬起眼皮。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却依旧精准地对上了李不坠的视线。他嘴唇翕动，献祭额颞施展布赐恒沙，意味着语言功能的丧失。
　　别过来。
　　他用眼神传递着这个信息。
　　这力量的余威尚未散尽，连他自己也无法完全控制其边界。
　　李不坠读懂了那让人痛心的眼神，手缓缓握成拳，收了回来。双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守。

作者有话说

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