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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渊引迴默(二)   诵经声 ...

  •   诵经声在此刻陡然拔高了一个音调,不再是模糊的低语,变得清晰急促起来,带着一种狂热的韵律,反复吟唱着几个诡谲的音节。洞窟穹顶之上,那些幽蓝发光的苔藓像是受到了刺激,光芒明灭不定,投下的光影使得整个空间如同在缓慢呼吸,忽明忽暗。
      “被发现了。”泠秋语气依旧平稳,但腰间的五行剑已悄然出鞘半寸,蓄势待发。同时袖中滑出数张颜色深沉的符纸,其上朱砂纹路在幽蓝光下隐隐泛着血光。
      李不坠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凸,感受到了鞘中赤渎不安的嗡鸣。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逼近的“人烛”和那几个开始向这边移动的红袍人,脑中飞速计算着突破的路径与代价。硬闯,必然惊动整个地下网络;退走,则前功尽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今浣忽然抓住李不坠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这边一拉,力道大得惊人:“别动……他们看的不是我们,是后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众人身后的通道深处,那片他们来时经过的黑暗中,传来一阵微小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像是无数湿滑的鳞皮摩擦过石壁,又像是细密的硬质触足刮擦着地面,伴随着一种低沉粘腻的、宛如来自深水之底的叹息。
      那声响自黑暗深处蔓延而来,如墨汁滴入静水,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浸染着所及之处。通道的石壁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泛起一层湿冷的黯淡光泽,细密的刮擦声与低叹交织,填满了每一寸空气的间隙,甚至压过了祭坛方向那邪异的诵经与钟鸣。
      李不坠感到背脊窜过一道冰寒,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身体对某种彻底“非我”之物的本能排斥。赤渎在鞘中发出近乎呜咽的低颤,刀身攀附的暗红经络明灭不定,不再是渴饮邪秽的躁动,反而如同遇到了天敌般收缩戒备。他反手将陈今浣更紧地护向身后,自己的背脊则完全暴露给那片正被未知侵蚀的通道。
      祭坛周围,那些僵立的“人烛”与移动的红袍人也齐齐顿住了。空洞淌泪的眼眶,仪式化的僵硬动作,全都凝固了一瞬。诵经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连那沉郁的钟鸣也被什么东西给噎住,余音扭曲变形。那位内侍监缓缓放下了抬起的手,第一次,他转过了身,冰水琉璃珠般的眼睛穿透兜帽的阴影,越过李不坠四人,直直投向他们身后那片正变得粘稠的黑暗。
      泠秋指尖捻着的符纸忽然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不是他主动激发,而是符纸本身蕴含的灵机在接触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某种“场”时,被瞬间抽空、湮灭。此刻,那片正被侵蚀的通道远比那尚有规律可循的祭坛更加危险。
      他低声道:“退。靠近祭坛。”
      四人迅速退至一根断裂的巨大石柱旁,背靠冰冷粗糙的柱身。祭坛上的红袍人并未阻拦,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被通道的异变所吸引,纷纷举起手中的法器,不知是想要迎接,还是戒备。
      石柱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刺入脊背,将外界混乱的声音与气息稍稍隔绝。李不坠将陈今浣完全挡在自己与石柱构成的狭小空间内,长刀横于身前,指向那片正被无形之物侵蚀的通道,也警惕着祭坛方向可能袭来的攻击。泠秋指诀变幻,一道薄而坚韧的清光屏障如展开的卷轴般护在众人侧翼,勉强抵御着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就在那湿滑鳞片摩擦石壁的声响几乎要触及他们藏身的石柱边缘时,一道清泠如冰泉击玉的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星轨偏移,秽潮暗涌。此处,可不是叙旧的好地方。”
      声音来自侧上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根倾斜断裂的巨大石柱顶端,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那人身着靛色深衣,衣料在幽蓝苔光下泛着不易察觉的细微银纹,似将夜空星河敛于一身。其人面容普通,约莫三十许岁,神色平和,眼神温润,像是长安城里随处可见的、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的温和书生。
      此刻,他正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局势。手中并未持任何兵刃,只虚虚拈着一枚非玉非木、色泽暗沉的梭形令牌,令牌表面刻着仿佛自行流转的繁复云箓。
      “墨知先生?”泠秋低呼出声,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以及如释重负的松弛。他们曾在调查醴泉坊坠星事件时,与这位自称来自“静谧之所”的墨知有过数面之缘,知其学识渊博,手段莫测,却未曾想会在此地、此刻出现。
      墨知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随即扫过下方逼近的“人烛”与红袍人,最后落在那片正被无形黑暗侵蚀的通道入口。“‘迴伶’的气息……看来你们连门都未开好,便急着行宴了。”
      祭坛上的内侍监显然也认出了墨知,或者说,认出了他所代表的势力。他抬手制止了身边红袍人试图攻击的举动,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份刻板的平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忌惮:“墨知!静谧之所也要插手此事?你们不是一向自诩中立,只做‘观察’与‘记录’吗?”
      墨知转身,面向祭坛,手中的青铜灯盏光芒稳定,将他周身一小片区域照得暖意融融,与周遭的幽蓝和粘稠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梁内侍,”他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观察’与‘记录’的前提,是维系‘静谧’的存在。尔等此番行径,已非寻常的权谋或异术,而是在撬动根基,引火烧身。吾辈无法坐视。”
      闻言,内侍监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呵、根基?这长安的根基早已腐朽!圣人求变,吾等不过顺势而为,借力打力,重塑乾坤!你们静谧之所固步自封,岂知天地之广阔,法则之玄妙!”
      “借‘大渊献’之灾,行‘定锚’之举,引来的未必是新生,更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旧日残响。”墨知微微摇头,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人烛”,眼中掠过一丝悲悯,“以生灵为薪柴,扭曲心神为引线,此等行径,与你们意图对抗的存在,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话音未落,手中令牌骤然亮起,爆发出清冽皎洁如月的光辉。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涤荡污秽、稳固秩序的奇异力量,瞬间驱散了周遭数十步内那令人心智昏沉的诵经声与诡异力场。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幽蓝苔藓如同被灼伤般迅速黯淡下去,而逼近的“人烛”则发出无声的嘶嚎,身上青灰色的皮肤冒出缕缕黑烟,动作变得愈发迟缓僵硬。
      “走!”墨知低喝一声,目光指向祭坛侧面一条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狭窄岔道。
      “跟上!”李不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揽住因强行动用感知而气息愈发微弱的陈今浣,身形如电,率先向那条岔道冲去。泠秋与于雪眠紧随其后,剑光与符箓清辉护住左右。
      祭坛上的内侍监并未下令阻拦,他只是静静看着墨知,以及飞速遁走的四人,冰水琉璃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更复杂的情绪在流转。直到李不坠等人的身影没入那条狭窄岔道的黑暗,他才缓缓抬起手,对着墨知的方向,虚虚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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