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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瘟疫 救少年,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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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洪流在倒退。
少年宣云隐拉着豆腐车在乡间叫卖。年幼的李云禾刚从奴隶窝里逃出,站在无人的旷野里举目无亲、不知去向。而宫中还是一片张灯结彩的祥和模样,少女忽然从床上惊醒。
“不要!”
“公主!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屏风后的闻音听见内室动静立刻入内。乌黑的长发松松散落在枕褥之间,少女眼尾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睡红,长睫垂落,轻轻颤动几下才缓缓抬眸。李昭愿看见闻音,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已经回来了。
一年了,亲人安好,离宫变还有一年。
“阿音,今天是什么日子?”
“八月初九”。
她跟着闻音的声音默念,八月初九,上一世这个日子好像发生一件大事,关于齐王的。
“公主,皇后娘娘安排您今日去坤宁宫,据说是巫医世家公子前来献药,据说有返老还童之效果”。
李昭愿唤了奴婢伺候。
“返老还童?那我岂不是要变成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孩?到时候阿音你就得当奶娘了!”
“公主!”
闻音一下子红了脸,她还未成亲,怎么能当奶妈呢?
李昭愿看她通红的脸,调侃道。
“难道是有喜欢的公子了?”
“公主!相比嫁人,奴更想陪在殿下身边”。
“好好好,不过你以后敢离开我,可得以命相抵”。
“好,公主”。
少女的笑与莺语在锦绣宫室里肆意回荡。却从未料到随口的打趣会在某一天骤然应验。
喧嚣的皇宫,两个人鬼鬼祟祟离开。
“公主,您这样皇后娘娘会怪罪的!”
“母后向来心软,不会的”。
“那您到底要去哪?带了这么多盘缠”。
“做一件救国救民的大事!快些,我们得比齐王更早到”。
两人在城外驿馆买了一辆马车。
又雇了一个马夫。
只是刚刚上道,还没走多远,马车猛地一顿,车厢里的二人扶着桌子爬起。
“干什——”
李昭愿撩起帘子发脾气。
从前她隐忍而温柔,这一世她不想忍了,趁着自己有权有势有钱有貌,何不活个痛快,现在她就是爷!
马前的车夫立刻折回来赔罪。
“姑娘,是我没驾好车,马撞到一个小孩子”。
“是吗?这么巧”。
她立即下马,绕到马前整个人如遭雷击,眼前是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提前一年出现了。
男孩有一双偏长的杏眼,眼尾微微往下带一点,眼皮清晰,瞳仁漆黑又透亮。或许因着年少,眼里还没染上阴鸷之色。
看见她,眸子泪盈盈。
“姐姐”。
闻音站在她身后,突然发现前人抖若筛糠,她握住公主的手,彻骨的湿冷。
“公主,你……”
“把他……给我带上”。
车内,李昭愿脸色阴沉得可怕。
她本以为那段岁月是她救了他,也是他支撑起她活下去的最后一口气。可今日的相逢打破了那最后一点幻想。
马蹄下的相救、她痛哭时少年的安慰、杀夫抢婚……一切的一切原来都是算计,一场拙劣至极的表演,偏偏她付出全部真心,到头来不过是他表演的猎物。
光影里,少女明眸染上戾气。
“阿音,我是说如果,你有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多年后再见他却变成了一个孩童。你会如何做?”
虽然有些匪夷所思,闻音还是认真思考回答李昭愿的问题。
“那得看那个孩子是不是有记忆”。
“如果他有记忆,那他就是仇人。可如果没有记忆,他或许只是个孩子,人性本恶,教养过后或许可以当个好人”。
“是啊,他到底记不记得?”
李昭愿凌厉的目光看向前方,李云禾就在车厢前,同车夫坐着。
夜。
野外燃起篝火,男孩在火边烤火。
“你叫什么名字”。
李昭愿声音响动,男孩爬起。
“姐姐,我——”
“不要叫我姐姐!”
即便再克制,她也控制不住厌恶。
男孩好像被她吓着了,唯唯诺诺。
“我……对不起”。
她心里在发笑,他素来是会表演的,现在也是吧,表面可怜无害背后会毫不犹豫捅她一刀。
“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尽量和颜悦色。
他表情渐渐明亮起来,温顺地点点头。
“是这样,我们带的吃食不够,你不如去林子里采一点棘先勉强饱肚子”。
“就是红色的小果子,酸的”。
男孩乖乖点头,毫不犹豫钻进山林。
她望着他跛着的腿,不屑一笑,要么是假的,要么是自己砸的。这山里有狼,他若出事,身死债消。
第二日,清晨。
车厢外传来杂乱的声音。
“你这胳膊怎么了?”。
闻音的声音。
“我不小心被狼咬了,在树上待了一夜”。
清澈虚弱的男孩声。
“殿下,他受伤了,快拿些干净的布帛!”
说实话,她心不甘情不愿,可还是得出去,毕竟她还是所有人眼里善良宽容的殿下。
闻音一边为他包扎一边询问。
“好好的,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我……”
男孩犹犹豫豫。
“我想吃棘”。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贪嘴,不过你有点本事,竟能从狼口脱险”。
男孩忍着痛才包扎好。
李昭愿满不在乎扒拉已经燃尽的火堆,男孩移动到她身边,一番折腾,从胸口拿出仅剩的一把棘。
“这是我采的,姐……姑娘你很饿吧”。
李昭愿回头,带上和煦的笑。
“我不饿,你吃吧,你一夜都没吃东西了”。
她就是要逼他吃。
上一世,他因误食了一兜这个东西,全身起红疹子,生了好久的病,她没夜没日照顾才把他救了回来。
男孩看她眼眸发亮,抬头吞下。
一颗
两颗
三颗
眼都不眨一下。
忽然一只手从他眼前划过,将棘都夺走,她背身离去。
“这些对你的病不好,我拿其他的跟你换”。
一边走,李昭愿没由来的想给自己一巴掌,让你多管闲事,还一边拍自己的手。手贱!手再贱就剁掉!真是个没心肠的!
不一会儿。
闻音端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里面还搁了几块肉,晶莹剔透,面汤浮起一层油光,香气扑鼻而来。
这对年幼的李云禾是一种无法克制的诱惑,当滚烫的面汤下肚他才发觉什么叫人家美味。
“姐姐,帮我谢谢那位……姑娘”。
闻音点点头。
她已经察觉殿下不喜欢这个孩子,不,准确来说是讨厌。
……
夕阳西下。
无涯村关卡突然炸出激烈的兵械抽刀声。
“你们这些畜牲!是你们将这里围困,令这成了人间炼狱!是你们害死了所有人!”
少年拿着木棍,朝官兵冲去,可不过一招,官兵将刀柄狠狠打在他腰间,咔嚓一声,他彻底跪倒,嶙峋的脊骨不住颤抖。
官兵们讥讽他。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茹毛饮血才沾染了瘟疫,你们就是活该!何必出去祸害他人!”
听着官兵的话,少年悲愤到了极致,对着为首的官兵怒吼。
官兵轻蔑一笑。
“你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你说什么?”
少年如遭雷劈僵在原地。
“我说,她是被你的清高愚蠢害死的。当初你但凡愿意同我去卖那些药,亦或是不去揭发那件事,她都不会死!”
少年一瞬间仿佛被彻底击溃,扑通一跪,口中不停嗫嚅。
“不……不是……”
这时,官兵群里涌起嗤笑声。
“不必伤心,我今日砍了你,让你早些去陪你母亲。反正今夜,这里就不存在了!”
一把锋利到反光的大刀向少年的脖颈划去,少年闭眼认命。
“锃——”
一柄飞箭将大刀打飞。
魏三被击得后退几步,狰狞大叫,“又是哪个小畜生!”
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女子从远处奔来,在众人怔楞时,轻抬臂膊,而后一个巴掌狠狠落在官差的脸上。
“能杀死你的人”。
女子身形矫健,吐出的话无比冰冷。
“你——”
“呲——”
“啊!!!”
魏三正欲争辩,可下一秒他的脸便被一分为二,豁开一道狰狞的口子,血涌如注。
他在地上打滚挣扎,所有的官兵都涌了上前,抽刀防备。
“住手,一群蠢东西!”
首领突然喝住了众人,神情谄媚,目光时不时扫过白衣女子腰间那块令牌。
“您大驾光临,是这些小兵有眼无珠,还望您息怒!”
没人能看见白衣女子的脸,她冷声道,“这村不能烧,稍后公主殿下会带大夫前来,你们去备些食物和水,侯在村口”。
而她手中握着的匕首尚在滴血。
“是!”
白衣女子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沉甸甸的袋子,扔进首领怀里,“做的好,自然有赏”。
不过片刻,现场萦绕起一股和谐之气,魏三被拉了下去。只有那个少年,跪倒在地,眼角的血滴一颗一颗落在地上,无人在意。
夜里,死气沉沉的无涯村恢复了光亮。
有钱能使鬼推磨,李昭愿在附近城寨散尽钱财,招募了一批批医女大夫农夫,她混在其间,将病人引入一处宽敞的药堂,为其医治,农夫们负责掩埋尸体。
几日忙碌无人知晓那位公主究竟是谁,直到第三日黎明。
一位不速之客到来。
祝府近卫将无涯村团团围住,齐声喊,“请公主出来一见”。
纵使李昭愿不愿,可此刻也由不得她了,她走向村口火光里的纵马之人,秋风凛冽,马上之人的裙摆放肆地飘荡。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靠近。只是僵硬地伫立,犹如做错事的孩童。
“你如今真是长大了!”
持缰男子吐出一丝笑。
“我……我只是想救人”。
少女声线柔软,声音却愈来愈小。
“呵,救人?这两年你的身体格外虚弱,竟想要治疗瘟疫,恐怕是来送死的吧”。
男子深邃的眉眼泄出怒气。
李昭愿生性是倔的,面对指责她偏生出几分勇气。“即便是死,我也不走”。
“阿满!”
男子怒而下马。
李昭愿看到这一幕,神色一动,声线凌厉了几分,“小舅舅我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我一力承担,哪怕是命!你能护我一时,难道能护我一世?”
看着小舅舅停下脚步,她松了口气。
接着说。
“更何况,我的命是命,他们的命便不是命吗?同我进村之人共有四十余人,谁人不是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就同小舅舅你在僵场厮杀一般,难道能抛下同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一人逃命吗?”
“阿满……”
“小舅舅!你是一国将领,有收复山河,保家卫国的大志。而我是大端的公主,亦有安定民生、同黎明百姓共同进退的责任。所以请你相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祝无忧望着那个远远伫立的小姑娘。
夜风里她身形消瘦,素白的衣裙被吹得飘扬,目光坚韧,宛如一朵深夜绽放的夜昙花。
那是一种枯朽却又蓬勃的生机。
这一刻他突然惊觉她变了。
从前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长大了,如今稳重得有些过分。可不知为何鼻子有些发酸,他快步上马留下一句,“我和你母后在京都等你,平安回来”,便纵马离去。
柔和的月光下。
李昭愿有些伤感地转身,却看见村中妇人小姑娘老人庄稼汉皆静静望着她,白日的防备在此刻全然褪去。
所有人都变得格外安心。
李昭愿同大家笑了笑,行了一礼。“今日是我之过,搅扰了大家歇息”。
“怎么会?快快请起”。
一位老妇人将她扶起。
就此,她在村中声名大噪。
随着天光乍现,人群也渐渐驱散。下一个角落依旧阴暗,窝着的少年冷冷望着天际。
白日艳阳下,李昭愿刚擦了把汗。
一个医女火急火燎跑来。
“殿下!有个小郎君断了腿十分紧急,可他说除了你,谁都不让碰!”
李昭愿拾起身边的药箱跟着医女而去。
茅屋的门一打开,便有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让她隐隐有些不适。
她用力将那处一裹,看着少年脖颈暴起的青筋,缓缓开口,
“前几日的伤还没好,为何要亲手砸断自己的腿?”
“自是有事求公主殿下”。
少年沙哑的嗓音格外磨耳。
“求我,你有什么想要的直说便是,何须如此伤害自己?”李昭愿声线温柔,甚至还伸出手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可突然少年攥住了她的腕,将她的手翻了过来,意味深长道。
“公主殿下,那日你持剑伤人时可是招招狠厉!”
少年同她四目相对,目光似要洞穿她。
她迷惘一笑,“你究竟在说什么?那是我的侍女”。
“殿下,你指腹的老茧只有练剑之人才有,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怎会长那样的老茧?”
“我的母亲出生于务农之家,虽为皇后,却改不了年轻时的习惯,种田、挑水、磨豆腐,这些我也得学着做”。
她一双杏眸水光潋滟,坦然亲近地看着少年 ,仿佛在看自家弟弟。
少年同李昭愿对视许久竟生出几分羞愧与局促,急忙收回目光。
可心中依旧纠结,他本想靠威胁她来奔个好前程,错过这次,恐怕这一辈子都得埋在这片荒山里了,况且他还有大仇。
可她对村中之人这样好,他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
少年默不作声。
李穗满执了药箱打开门正欲离开,可看着少年阴郁的背影。还是温声问道,
“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殷长安……”
“是个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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