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对弈 “事情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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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凌是在冬日返回了燕京城，随之离去的还有一众燕京城守卫，走时队伍浩浩荡荡，几乎全梁城的百姓都知晓这位常在城郊搭庐施粥赈济饥民的贵人，就要离开了，不少民众自发割取禾秆搓成草绳，编作祝纼送与高凌，祈愿他一路平安，途中无灾。
长孙雪信中言道：目睹此情，感慨万千，百姓怀德之心，质朴赤诚，比她预想的还要深切。
沉风能体会得到长孙雪信中所言的深切感触，棋舍之中，多是遭战乱流离失所的稚童。因弈棋，他们纷乱的心绪渐渐安定，重建了本心次序；亦借棋局结识乡中伙伴，习认此地文字，渐晓一方风土人情。
这些孩童有的唤他郎君，有的则唤他先生，语气总是恭敬的，他们的眼睛也总是清澈明亮，让人能轻而易举地看到感激。
他从前从未料到，自己竟能行这般事，更未料此事终能有成。
“你与殿下竟还有书信往来？”康皓闻言颇为讶异，在孜川听沉风说起过当初之事是，以为二人间情谊已尽，早已断了联系。
“我也未想到我二人间还会有书函往来。”沉风同康皓如实说着自己所想，“我在赋凌司待久了，忘记这世事是如何纷乱繁杂，不是我说一刀两断，便能断的清楚干净。”
沉风话音方落，车马便停了下来，车窗之外旋即传来了长孙雪的声音：“府第已至。舍中陈设简素，还望二位贵客勿嫌粗陋。”
长孙雪的语气听着客套，似乎还带着些许笑意。
“岂敢言嫌，殿下说笑了。”康皓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离开马车，他表面平静，心头其实悬着，暗自忖度方才他与沉风的私语，是否落入了长孙雪耳中，若是被长孙雪听见，又听去了多少。
“接到殿下传信后，奴便遣人将府上空着的厢房打扫了出来，二位贵客若有什么需要同奴说便是。”芸雁颇为热情地说道，她早早等在了府邸门外，现下随长孙雪一同进府为康皓与沉风二人引路。
“多谢殿下，多谢姑娘。”
“多谢。”
康皓与沉风二人接连道谢。
“二位大人还真是客气。”芸雁一边说着一边为二人将其中一间房间的门打开，内里陈设简单，看得出久未有人居住，不过显然要比客栈的厢房好上不少，家具、床褥打眼看去便是上等的物件。
“有劳殿下和姑娘将我二人送至此处。”康皓说罢同沉风一道恭敬地像二人行礼。
“二位奔波劳顿，便先休憩，我便不再多打扰二位。”长孙雪说罢带着芸雁离去，全程客气有礼，好似真与康皓和沉风是初识。
康皓望着二人的背影，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沉风，意味深长道：“我见着殿下要比你更放得下些，你也莫要再因往事烦忧才是。”
“康大人说的对。”沉风应承道，他倒是很想抛下过往，可就算远在孜川，也有人要每日送上一封信迫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起曾经，他倒是盼望长孙雪能一直这样客气疏离下去。
可惜长孙雪并未能如沉风所愿，入夜点灯之后，沉风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打开房门，门外站着的是芸雁，她衣衫梳理得整洁利落，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笑意盈盈，不等沉风开口询问，便主动说明了来意：“殿下有请郎君，移步后院议事。”
沉风闻言眉头轻蹙起，语气里带了几分怀疑：“此番议事，可通知了康大人？”
“只殿下与沉郎君二人。”芸雁笑意不改，应答得无比流畅自然，看不出半分破绽，“殿下听闻郎君在孜川开设棋舍，收留战乱流离的孤童，教化稚童之事，心中颇为感慨，心生兴致，特意想与郎君细细探讨一番，故而遣我专程前来相请。”
“此事并不急于一时。”沉风语气淡然，“殿下若是想听孜川棋舍的始末详情，待明日公事议毕，我再细细禀报便可。”
芸雁闻言微微一顿，眼神闪躲了几分，语气也含糊下来：“此事倒也算不上要紧公事。”
她说着下意识侧过头，余光瞥向门后，像是门后不止她一人。
沉风心中疑虑更盛，就在这时，一道清丽的身影自门后悄然探出，长孙雪眉眼弯弯，梨涡浅浅，笑着说：“事情不要紧，是我想见你。”
先前的借口还好推拒，如今长孙雪将花说的直接，倒叫沉风一时间难以措辞开口。
“夜深了，殿下此举，不合礼数。”沉风声音冷淡，似是无心再与面前的二人消磨时间。
“就下一盘棋。”长孙雪话里带了几分央求，还伸出一根手指比了比，“我不耽搁你许久，就只下一盘棋。只一局便好，棋局结束，我立刻便走，绝不叨扰。”
沉风没回应，沉默伫立着，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人，一室静谧，二人静静对峙僵持了片刻，还是沉风先败下阵来，侧了侧身示意长孙雪进屋。
一旁的芸雁见状，当即心领神会，立刻寻了个由头，借口去沏茶，快步退了下去。
长孙雪眼底漾起明媚的笑意，脚步轻快地走入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还细心叮嘱道：“秋夜寒凉，夜风浸骨，定要记着关上房门。”
沉风住的屋中本没有棋盘，是芸雁得到消息后自作主张搬来了棋盘，又特意将沉风安排进了这间屋子，长孙雪得知后，当即便寻了过来，眼下她与沉风对坐，就像当初在覃宫时的模样，只是沉风，已不复当年那个待她逐手指点的初学之人。
“如今，你的棋艺大抵已在我之上。”长孙雪执黑，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殿下当初给我的棋书、我皆默诵熟记。想来我习棋之时，较殿下当年更为专一。”沉风闻言，并无谦辞，自他真正懂棋之后，方知昔日长孙雪所授，尚属粗浅大略。
“如你先前所见，我对弈棋一事并不热衷，当初同兄长学习时也是三心二意，在覃宫时身不由己，是为了于娘和小梅，也为了苟全性命，才与你讲我精通弈棋。”说起过往的事，长孙雪已并不全然觉得痛苦。
“你在梁城过的可好？”沉风看着棋盘，问得似出无心。
长孙雪闻此一问心中萌出欢喜，欢喜沉风终复有意开口询问她的事宜，遂停落子之手，笑道：“事情繁剧，但还算得上顺遂，你信中所告诫我的流民诸事，我常记在心，行事无不审慎。”
长孙雪没想到能收到沉风的回信，哪怕沉风信上内容写的简短，也无几句温言软语，只是同她叮嘱些许流民处置诸事，提醒她万事小心，她仍觉得欢欣。
得了回信，长孙雪便觉得该有些表示，应不止是先前那每日一封的信件，她思来想去，取了梁城初秋田里新结的芦苇花，夹入了下次给沉风的信件里，在那之后不久，便是这次，她与沉风在此重遇，算着日子，沉风应还没来得及收到她那封夹着芦苇花的信件。
见棋上黑子久未再落，沉风抬首望长孙雪，才一相接她目光，便仓促移开。长孙雪将这些尽收眼底，脸上笑意愈浓，她一手支颐，一手信取一子，轻落于棋盘之上。
“我未曾想到曹陵口中，宁国派来交流流民安置事务的使者，竟是你。我想着，你多半不愿外人知道你我过往的渊源，故而今日在曹陵跟前，才有意做出疏离客套的模样。但你要知晓，能在梁城再见你，我心中的欢喜是大过一切的。”
“我并非宁国派来的使者，并不为宁国效力。，只是看在与康大人和孜川府令的交情上，承情同行。”沉风看着棋盘避重就轻回应道。
“你今日所为远超我当日所想。”谈话间棋已下至中局，长孙雪不出意外地落了下风。
“我并非是求你的一句认同。”沉风低沉着声音道，这话其实更像是说给他自己，他听到长孙雪的那句话竟萌生出些难言的欢喜。
“不过是句夸赞，郎君莫要多想。”长孙雪笑着缓和道，“我知你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我也知晓当初在赋凌司度过了怎样的难捱日子，我明白你开办棋舍，收留孤童是为了你与关姑娘那份未圆之愿。”
“你记得。”沉风提子时停顿了一刹。
“自然。”长孙雪见沉风态度松动，连忙补充道，“郎君说的话我都记得。”
“你输了。”沉风手中棋子落定，抬头再一次与长孙雪的眼神对上，这次他没有闪躲，静静地感受着长孙雪眼中的欢喜，他心里清楚，本不该再起念想、不该回头，可终究按不住心底的揣测——不知道这一次，长孙雪流露出来的情意，究竟是不是发自真心。
长孙雪的心神，早就不在棋盘的胜负之间。一局棋的输赢，于她早已无甚轻重。待到局终，她已然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沉风心底，多半还存着对她的情意，并未全然放下。
但长孙雪也知晓，沉风今日定不会再多留她，一盘棋毕，她也爽快起身，践行方才说出的诺言，准备离去。
行至门前，长孙雪忽然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同将她送至房门前的沉风道：“我虽输了，可却还想要向你讨份东西。”
“何物？”沉风语声清淡，平静发问。
“你将双手抬起来些许。”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向沉风示意。
沉风依言，微抬双臂。就在这一刻，长孙雪快步上前，轻轻拥住了他，随后答了方才的问话：“我想要一个拥抱。”
与上次客栈之中不同，此刻沉风神志清明，心绪克制，绝不会贸然回拥。他双手静静垂在身侧，身姿僵直，只安静伫立，任由她抱着，默默等着她尽兴松开。
他本想着缄默不语，静静熬过这短暂又缱绻的片刻温存，可怀中长孙雪的体温先一步传入了他的身体，搅乱了他故作平静的心绪，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已在心底盘旋了数月的疑虑。
“殿下，如今的你，可分得清心中所思，究竟是不甘执念，还是未曾放下的旧情？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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