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15、准备 或许真的是

　　“奴不敢妄自揣测殿下与沉郎君的关系。”芸雁说着接过长孙雪脱下的衣衫，挂到一旁的椸架上，随后从旁扶着长孙雪进到浴池之中。

　　“我一早便说过，你无需如此小心谨慎。”浴池中水的温度恰到好处，长孙雪闭上眼，卸下疲惫，感受着久违的放松，“你有这些揣测也是应当，我与他自覃国相伴至今，自是有些不同的。”

　　“殿下觉得水温可还合适？”芸雁站在一旁向长孙雪询问道，她不想就沉风一事与长孙雪继续交流下去，哪怕她真的有些好奇。

　　“合适。”长孙雪说着点了点头，随后睁开眼试着用那只失去了知觉的手感受周遭的水，接着向芸雁问道，“在你看来，沉郎君是个怎样的人？”

　　“沉郎君……”芸雁话语踟蹰，“奴与沉郎君鲜少交际，能告知殿下的也极为有限。”

　　“沉郎君看上去是个极难相处的人。”芸雁缓缓开口道，“王府中的侍者都不甚敢上前与他搭话，唯一的一次便是那次殿下喝醉酒的那日，也是那日，奴才确信殿下与沉郎君的关系定然不一般，听闻殿下出事，沉郎君那时展现出的模样，像是与殿下是……”

　　芸雁话说到一半，不敢再接着说下去。

　　“是什么？”长孙雪追问道。

　　“是……是恋人一般。”芸雁小声答道。

　　长孙雪听后轻笑了一声，随后向芸雁接着问道：“你可曾有过心上人？”

　　芸雁怔楞了一刹，却未有胆量对长孙雪有所隐瞒：“有……有过那么一个。”

　　“结果如何？”长孙雪的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是王宫中的侍卫，奴与他也就好了半年，后来他家中给他议亲，奴便没再同他说过话。”芸雁说起这段过往时还有些感伤。

　　“为何不与那侍卫再言语？”长孙雪扭过身来，靠在浴池边上向芸雁询问道，“议亲又不是定亲，八字没一撇的事，你何需与他划清界限，再不来往？”

　　“奴那时在王宫中当差，只觉得这辈子没可能离开王宫，既如此奴又何必耽搁那人，无为地蹉跎时光。”

　　“知晓没有可能，便要离开，选择放弃吗？”长孙雪若有所思地说道，“这样的爱，是否太过浅薄？”

　　“奴与那侍卫相处时间虽短，可也用了真心。”芸雁语气有些委屈，“宫中规矩森严，奴为了抽出空闲见他一面，连夜搓了大半个浣衣司的衣物，奴还帮了不下十个侍者打扫院落，好让她们帮着值守，换来片刻和他相处的时间。奴受了那么多苦与累，这样的爱可算不上浅薄。”

　　“既然受了苦累，为何不追着要一个结果，反而轻而易举地选择放手呢？”长孙雪不解，看向芸雁的眼神中也带了疑惑。

　　“活儿干多了会累。”芸雁叹了口气说道，奴若是追着他要一个结果，必定要干更多的活，到了最后还未必能换来一个好结果，大抵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境地，那时爱没了，人也累得瘦削，这又是何必？奴想了一晚上，想明白后，天一亮便去寻那人说开了。”

　　“那人说了什么？可有挽留你？”长孙雪歪着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继续问道。

　　“他说他理解奴的处境，也知这世事难做更改，若是有缘无份，不如就点到为止，没对奴说些什么挽留的话。”

　　“也是相伴了大半年的情谊，终了时却一句挽留的话也没得到，你竟未恨骂那人一通？”长孙雪微微蹙起眉说道。

　　“骂他什么？”芸雁反问。

　　“自然是负心薄幸、虚情假意、始乱终弃、背信弃义。”长孙雪伸出手，一个个掰着指头同芸雁说道，“到底是他先起意，想要断绝这关系。”

　　“可奴知道他也付出了诚心，奴在替同僚打扫院子的时候，他也为了能和奴相见，帮其他侍卫轮了一班又一班岗。说实在的，奴其实一开始就知晓这段情缘大抵没有个好结果，所以也并没有很失望。”芸雁说着从一旁椸架上取来巾帕盖在长孙雪裸露的肩头上，“殿下小心，莫要着凉。”

　　长孙雪披着巾帕转身缩回了温热的水中，接着用双手试着捧起水，在她的双手离开水面的时候，手中盛着的水便止不住地流逝，待到她的手卸了力气，双手中便空空如也，什么也不剩，只留下潮湿的印记。

　　芸雁的话让她想到沉风，沉风或许一开始也抱着同芸雁一般的想法跟随她来到兆国，因为贪恋当下的美好，所以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她退让，这退让甚至可以没有限度，因着他已做好了脱身的准备。

　　思及此，长孙雪忽然感到莫大的不安。

　　反观自己，从未向沉风吐露除去回到覃国其实还有选择这一件事开始，长孙雪以为的自己顽固又坚硬的内心是否已开始有了裂痕？还有方才以为沉风已经离开时的紧张和失落，她心中是否在担忧着沉风会离她而去？与沉风肌肤相亲时她快速的心跳或许不仅是欲望在作祟。

　　长孙雪以为沉风是她随意说两句好话便能敷衍过去的，可在这过程中，她从未想过沉风或许已识破了她话里的不在意。

　　偏颇的失控感席卷了长孙雪全身，她的身子不自主地顺着浴池边缘向下滑落。

　　“殿下！”芸雁惊呼了一声，随后急忙上前伸出胳膊将长孙雪捞了上来，“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累极了？那便快些起身，奴服侍殿下就寝吧！”

　　芸雁以为长孙雪疲惫到在浴池中昏睡，事实上长孙雪方才的头脑确是有些不清，芸雁的那声惊呼将她从混沌中唤醒，刚才陷入死角的思绪好似已不存在。

　　“或许真的是累了。”长孙雪扶着芸雁的手，起身离开了浴池。

　　这几日因着心中筹算，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日思夜想如何能长久地留在燕京，如何能手握权力，获得更大的自由，殊不知这渴求已将她睡眠绑架，自回到兆国，诸事繁杂，她有好久未完整的睡过一个觉了。

　　“对了，这几日那孩子的功课如何？”长孙雪向服侍她穿衣的芸雁询问道，语气里带了几分内疚，她应允芸雁会从旁看着那孩子的功课，实际上未能做到。

　　“殿下放心，那孩子听话懂事，奴教得很顺畅，那孩子的功课也都按时完成，且完成得很是不错，甚至在功课之余还问奴要了几张字帖，勤恳练习。”芸雁提及那孩童，语气轻松了不少。

　　“那便好，明日空闲，我便去西院看望他。”长孙雪一边说着，一边将衣衫腰间的绦带系好，“你平日都是如何称呼那孩子的？”

　　“那孩子自称名为祁安，平安的安，祁郎君和王娘子平日里称他为安儿，奴便也称那孩子为安儿。”芸雁说着帮长孙雪将湿了的发整理好。

　　“平安的安……”长孙雪喃喃道。

　　“殿下若觉得这名字不合适，等明日见了那孩子，给那孩子赐个新名便是。”芸雁见长孙雪若有所思的模样，奉承道，她其实觉得这孩子的名字不错，简单明了，又有着极好的寓意，乱世之中，没什么比平平安安最为重要了。

　　“嗯。”长孙雪的回答让芸雁琢磨不清她的心意究竟为何。

　　“那殿下明日打算何时去往西院？可要与安儿共用膳食？殿下做好决定，奴好命人提前备下。”芸雁自认这番话无不妥帖之处。

　　“不必了，我只过去看看而已。”长孙雪未曾与孩童打过什么交道，不确定自己能否胜任，既如此，不如先少做一些。

　　“奴记下了。”芸雁似是察觉出了她的局促，隔了一阵又出声安慰道，“殿下放心，安儿乖巧伶俐，定不会惹殿下不快的。”

　　“这些时日你多辛劳。”长孙雪知晓在她不在时，芸雁将王府中的大小事务都处理的不错。

　　“这本就是奴应做的。”

　　“过阵子，先前在王宫中服侍我的侍者也会到王府来，你也可轻松一些。”套上外衫，走出浴房。

　　“奴明日便命人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供这位侍者居住。”芸雁面上平静，心中却生出些危机感来，她知晓王宫中那些在常在贵人身边服侍的侍者，除却要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更重要的是要取得贵人的信任，而如今的长孙雪于她而言还是太过陌生。

　　次日午后，长孙雪去到了西院探望安儿，在此之前，她刚饮尽了沉风送来的苦药，便将沉风也带在了身后。

　　她至西院时，祁安正在房中写字，小小的身板挺得很直，握着比他的手大上不少的笔，专心致志地临摹字帖，全然不知长孙雪的来到。

　　在祁安身后站着的侍者见长孙雪前来，想要提醒祁安，却被长孙雪比了个人手势制止。

　　长孙雪觉得这一幕格外新奇，她看着祁安沉浸的模样，竟感到莫名的宁静。

　　长孙雪就这样默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祁安将那张字帖临摹完成。

　　祁安舒了一口气抬头，见到了比这几日他见过的人打扮得都要精致的长孙雪，还有那个站在长孙雪身后，阴沉地让他不敢再看第二眼的沉风。

　　“雁夫子。”祁安语气恭敬，是在向将这二人带来的芸雁问好，也是在求助。

　　“这是府中护卫沉风，沉郎君。”芸雁说话时有些没底，她不确定这样介绍沉风是否得当，但她还是略一走到长孙雪身旁，用十分可亲的语气向祁安接着介绍道，“这位是兆云公主，也是安儿所住的这间王府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