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里》李莱蒙

104、摒弃 “它陪我够

　　孙舟烧纸钱的动作停顿了一刹，随后看着叶准的墓碑缓缓同长孙雪说道：“殿下真是明察秋毫，眼下南军中确是出了些问题。”

　　“非我明察秋毫，是孙将军将愁苦都写在了脸上。”长孙雪说着蹲在了孙舟的身旁，接过了孙舟手中的一些纸钱，帮着焚烧。

　　孙舟听后尴尬地笑了两声，未再多言语。

　　“孙将军若是有苦闷不妨同我说说，我那些年常常来往北军，对军营中的事情也知晓一二。”

　　孙舟听后默了半晌，终还是开口道：“这些事情本不该同殿下说的，但我与殿下算来已相识十几年，心中苦闷想必只有殿下能理解一二。”

　　“孙将军只管说便是，若我能给孙将军解决些棘手的事最好不过。”长孙雪极为善解人意地说道，语气里还带了些哭腔。

　　孙舟长叹了口气后说道：“殿下应也知晓，兆国先前出了些乱子，先帝病逝后，昭王和如今的陛下夺权，覃国又虎视眈眈，可谓是内忧外患，军心那时便有不稳。眼下皇位虽确定了下来，但陛下裁撤处置了不少原先站队昭王的旧臣，军中也有不忿，再加之近来饶城周遭骚乱频起，在军中说话有些分量的霍将军带兵前去平定，已然走了几个月，仍未传来捷报，军中上下便更是不安了。”

　　孙舟说的这些话，长孙雪先前也有所预料，她想到长孙拓即位不久，朝廷定有不安，但她未能想到问题竟会出现在军中，毕竟先帝在时，长孙拓便常常领兵作战，且北军就在其麾下。

　　“为何会如此？我记着兄长先前在军中很有威望，如今他坐上皇位，军中应更安定才是。除去孙将军你说的这些事，可是中间还出过什么变故？”

　　“话已说至此，我便也不瞒殿下了，陛下刚登基不久，便对各军中进行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清查，上到中尉、卫尉与郎中令，下到执戟和卫士无一幸免，挨个被叫去问话，官大些的甚至被叫到了御前。”孙舟说到此不禁叹惋，“我还记得被叫到御前问话时的胆战心惊，只盼望这辈子不会有再一次，哪里想得到那时坐在高位问话的是原先最可亲不过的景王殿下啊。”

　　“兄长如此做，是为了什么？”长孙雪心中有了些猜测，试探性地开口向孙舟求证。

　　“症结就在此处。”孙舟说着将手中的纸钱重重一掷，火焰自下而上地开始将纸钱侵蚀，“陛下并未将彻查的原因昭告各军，我曾在酒后旁敲侧击地问过被派来对军中将士问话的军正和司隶，他们也不甚知晓，只依稀知道陛下如此做，是为了探查军中的奸细。”

　　“这说法未免笼统了些。”长孙雪附和道。

　　孙舟的回答虽不明确，可却足以证实长孙雪心中的想法，能让长孙拓对军中三缄其口的，只会是有关覃国与赋凌司的事。

　　探查军中覃国奸细一事本无须遮掩，除非此事与长孙哲和皇后有所牵连。

　　“是啊，我也这样觉得，军中也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

　　“那最后可有查出些什么来？”长孙雪接着问道。

　　“我听闻是有些结果的。各军中确是少了些军士，可无一人知晓那些军士是因何被捉走，又被捉去了何处。”孙舟说到此看着因过量的纸钱而烧得旺盛的火堆，又叹了口气，“陛下早些时候不是这样的。罢了，我这话本也有些漏洞，陛下又如何能与景王殿下是同一人。”

　　孙舟的话让长孙雪想起那日在偏殿中见到长孙拓的情形，心不由得抽动了一刹。

　　“兄长能得孙将军的体谅定会倍感宽慰。”长孙雪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她其实没有孙舟那般想得开，但事实是孙舟也不及她与长孙拓的关系亲密。

　　“我这几日总是想起过去的事。想起霍将军刚来到景王殿下身边，北军上下一心，各处都和睦的日子。可惜，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

　　那样的日子再不会有了。长孙雪想起自己跟在长孙拓身后，第一次去到南军军营中的情境，那时的长孙拓总会和颜悦色地同她说着一切她想要知晓的事，她二人间也从未有忍耐与避讳，

　　“说起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殿下你的时候。”孙舟脸上挂着笑，像是陷入了回忆，“殿下你那时还很小呢，应是十岁左右的年纪，躲在陛下的身后，眼睛像鸟儿一样又黑又亮，身上的机灵劲一瞧便大的很，后来果真惹出了不少麻烦事。我还记得，有一次我与陛下议事时，你趁我们不备，将我放在一旁的佩刀抽了出来，那刀由玄铁铸成，哪是一个小娃娃能提得动的，可你却要强得很，提着那刀左晃晃、右晃晃，铁了心要将那刀提起来，到了最后，还是手一松将那刀抛了出去，自己也跌坐在了地上。”

　　孙舟说罢看向长孙雪，期待着能在长孙雪的脸上看到和他一般对过往怀念的神采。

　　往日的回忆实在是太过鲜活，不止一次地提醒着长孙雪眼下的境况是如何的冰冷，这份冷刺着她的骨髓，让她疼痛不已，她想直起身子朝前看，只能把那份回忆抛之脑后。

　　“那时我年幼，总以为自己什么也做的成。”长孙雪配合着孙舟笑了笑。

　　她嘲弄她的自以为是从一至终，就像她以为将林城的城防图和覃国粮草不足的消息告知长孙拓之后，便能同长孙拓交换来留在燕京的机会。

　　她想向长孙拓证明她有才能，不是那个总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能帮助他稳定朝纲，治理朝政。

　　却不想她想向长孙拓证明的才能，也恰恰证实了她与长孙哲的相似之处，让长孙拓的厌恶顺理成章。

　　难怪，高勉未对她严防死守。

　　“殿下就是什么都能做的成，如今也是。”孙舟的神情终是变得开怀，“时候不早了，我送殿下回去罢，今日多谢殿下陪我说话解闷。”

　　“多谢孙将军好意，就不劳孙将军送我回去了，我还想在这处多待一阵。”

　　“那我便不多叨扰殿下。”孙舟说罢向长孙雪行礼告别，临走之前像是有什么放心不下，又转头用担忧的目光看向长孙雪，叮嘱道，“斯人已逝，公主莫要停在过往。”

　　长孙雪听后愣了几刻，方才意识到孙舟话中的意思，忙带着笑容说道：“孙将军多虑了。”

　　孙舟却未因长孙雪的一句话放下心来，走时一步三回头，眼神中的担忧半点未散。

　　等着目送孙舟离开，长孙雪方转过身来看着叶准的墓碑，将手上剩下的纸钱一点点烧完，随后从衣袖中拿出了那支木簪，放到了火焰之上。

　　“它陪我够久了，现下该还给你。”

　　木簪不似纸钱那般易燃，火焰先是凑上来将木簪烧得炭黑，之后才开始慢慢瓦解。

　　长孙雪看着那支木簪变成如同纸钱一般的灰烬之后方乘着暮色坐上马车，返回王府。

　　兴许是因着只是暂住的缘故，王府的门上的匾额仍写着“昭王府”三个大字，以前最易忽略的事情，此时变得那样刺眼。

　　长孙雪走下马车，抬头看到那匾额，视线多停留了几刻，还是未命人将那匾额摘下。

　　“殿下回来了。”先前为自己梳头的那个侍者像是早早就等候在了门前，见长孙雪归来便热络的靠在了长孙雪旁边。

　　“可是王府中出了什么事？”长孙雪并不习惯这样的热情。

　　那侍者觉察到长孙雪话中的疏离，不再与长孙雪靠得那样近，“是奴失礼了。奴早早候在王府门前，是想告诉殿下，沉风郎君回来了，并在正厅之内等了殿下许久。奴记着殿下走前同奴提起过沉风郎君，便想着早些来同殿下报信。”

　　“原是这般，你一片好心我又怎会怪罪你。”长孙雪说着向那侍者的方向微微靠近，“你的名姓为何？我改日让王府帐房多派些赏钱给你。”

　　“多谢殿下，奴名芸雁，芸香的芸，大雁的雁，是宫中的嬷嬷给奴起的。”云雁的语气得当，又透露着些许激动。

　　“我记下了，劳你引我到正厅去，不好让沉风郎君久等。”

　　“是。”芸雁说着接过长孙雪换下的披风，引长孙雪去到正厅。

　　正厅之中，沉风早早就坐着等待，一旁的桌上还放着几摞油纸包裹，不知里面装的是何物。

　　“你们先退下罢。”长孙雪挥手将正厅内的侍者散去，走到了沉风身边，“郎君寻我何事？”

　　沉风见着长孙雪自是欢喜的，哪怕他还记得长孙雪昨日酒后将他错认为叶准。

　　“不是你寻我来此？那些侍者说殿下一早便同旁人问起我，我一归来，他们便将我领至此处。”

　　“不想他们如此将我的话放在心上。”长孙雪拉着沉风的手坐下，看着为自己倒茶的沉风问道，“你今日去了何处？”

　　“去见了褚明。”

　　“我也许久未见他了，他近来过得可还好？”长孙雪接过沉风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

　　“他如今暂居在小梅家中，打算拿你给他的赏银做些营生。”

　　沉风话说了一半，期待着长孙雪能再问些什么。

　　但长孙雪只是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你下次见他时记得帮我捎句话，劳他帮我询问小梅眼下可还愿来我身边做事。”

　　“我记下了。”沉风眼眸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很快答了长孙雪的话，“你今日去了何处？”

　　“我去见了叶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