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锦五

136、姜汤 “殿下此举

　　朝臣入殿，正中之上龙椅空悬。林兆之披着外衣，手中还捏着折尚未闭合的奏折，似乎等候多时。

　　“陛下龙体欠安，此月依旧由昭王代为监国。”内侍的声音尖细，在大殿之中回荡着久不停歇。

　　众臣参拜过后，林兆之才合上奏折，对着下头人仍是副笑意盈盈的神情：“众卿可有事上奏？”

　　顾成和袖里揣着帖子，刚跨一步又听上头人说：“顾大人，陛下醒时可挂念着你，你那胳膊恢复的如何了？”

　　林兆之语气温和，脸上挂的是关切之色。

　　顾成和脚步一顿，袖中的帖子被卡在半途要出不出。他回：“劳陛下与殿下挂心，臣受的是些皮外伤罢了，如今已然不碍事了。”

　　林兆之了然，目光下移看见了顾成和笏板后面被遮盖住的那只手。

　　那手卡在袖内，里头的东西已经露出个角来。

　　“顾大人这是有事上报？”林兆之看着他，声音慢悠悠的，“不过上报前，我也有一事要问。”

　　他转头，而后问：“苏临，你可知错？”

　　苏临被此话说得猝不及防，他抬头，一脸迷茫：“臣…”

　　“上月中我便推行新政流通，而你户部的税收是此政的重中之重，可这一月，你们申上来的汇报记录却只有一处地域施行起来。”林兆之的笑没了，“京都城内，除京畿道，剩余地区的反馈汇报在哪儿？这仅在京都尚无法推行，我又怎么放心推举全国？”

　　林兆之这话说得严重，苏临忙回：“前几年农户才适应新政，而殿下今年又推举新政。虽是有利百姓农户，可百姓如今正是农收时节，故而有些地方以‘农时不可扰’为由暂缓推行。且…”

　　苏临话一顿，看了看周围没再继续。

　　“眼下是农收之际，此行推行有阻也并非不能理解。”林兆之又看向顾成和，“不过，科举改制一事总不受此限制。顾大人既说伤口已无大碍，那此事为何迟迟不曾推行？”

　　顾成和抬头，原来这厮在这儿等着。

　　“并非臣不愿推行，只是殿下所改不仅是拓宽了报考条件，更是多设明法、明算、工策等科目。”顾成和顺势将帖子从袖中带出，他跪立于殿，道：“学子需要时间适应，此书乃翰林院十七位学士联名所上，恳请殿下将明法、明算、工策三科延后三载施行。予学子们学习时间，不可只盯表面一味推行。”

　　林兆之点点头，使了个眼色，内侍下去将那联名书递到林兆之面前。

　　他翻过几页，看见了今年的新科状元。

　　这人竟然也写了联名。

　　顾成和见林兆之皱起眉头，又道：“殿下初任监国，有时急于求成也是正常的。只是有些政策未免过于急切，有些事情不该臣说，可臣今日不得不说。”

　　他脊背挺得好直，声音嘹亮：“殿下此举岂不是好大喜功？”

　　林兆之动作一顿，叫内侍收了书，反问：“有多少人觉得本王就是好大喜功？”

　　满殿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片刻后乌泱泱跪倒一片人。

　　“望殿下暂歇雷霆！”

　　不知是谁开的头，随后跪下的那些人都复述着这句话。

　　林兆之看着他们，神色平静：“好。可新政加设督察府，要人查账。明算科缺人，去岁户部清查盐税旧档，竟连一个能厘清田亩折算的属官都抽不出来，还要吏部临时从民间聘账房先生。”

　　他顿住，语气忽然缓下来，甚至带了一丝笑：“本王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顾大人和诸位都觉得本王推行此举是好大喜功，那便出项新策。”

　　满殿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今岁秋闱，原定明法、明算、工策三科照常设考，若缺额便暂缺。缺出来的名额不必补足。”林兆之环顾殿内，“三年后，实务三科若仍缺额，那就说明我大晋举子确实无人愿学。届时再议裁撤，如何？”

　　“殿下，今年春闱才完，怎么好再行科举？”

　　“怎么不好？陛下大病初醒，本王开心。”林兆之看着顾成和，“还是说顾大人还有疑虑。”

　　殿中有人终于回过味来，小声说：“那这三年里……缺额便空着？”

　　“空着。”林兆之坐回座中，语气平淡，“宁缺毋滥。”

　　一句话，无人再言。可这群人仍跪着，像是无声的抗议。

　　“诸位起来吧。”林兆之喊他们。

　　这群人的膝盖毫无动静。

　　林兆之看着他们，指尖在案上点了点：“若是无他事奏，就退朝吧。”

　　内侍掐着嗓子喊：“退朝——”

　　这群人依旧纹丝不动。

　　林兆之觉得好笑，看着跪着的这群人：“你们想跪着便跪吧。”

　　他率先起来，几步从上头下来。他们还跪着，林兆之却再没分去一分视线，目不斜视的走出大殿。

　　祁元辰等人跟在林兆之身后一齐出殿，殿内余留那些人，还在表达着他们的意见。

　　“此举是否太过冒进？再怎么说这些人也是朝内老人，若是没有他们支持…”江霖钰走在祁元辰跟前，还在说着呢就见这人心思全然不在自己的话里，眼珠子都快黏前头那人身上了。

　　江霖钰瞬间嫌弃，默默翻了个白眼。

　　她也是多余问，林兆之当上监国后这两人连遮掩都不做了，整日厮混在一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俩有关系。

　　想来林兆之能做出此等举动，祁元辰不可能不知。

　　江霖钰的步伐慢了些，她看着这两人的背影，心里暗想：

　　林兆之从前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现在也总不会天真的以为同时推举这么些新政能真的实施。

　　看来林兆之对自己之前拿剑架他脖子上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不怎么还瞒着她。皇帝是病退，不是死了。依林兆之的性子，怎么会给人落这么大的把柄。

　　殿内那群人一跪便是半个时辰，见真没人搭理他们，又跑到御书房门口接着跪。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御书房门口还没跪多久呢，他们头顶上的乌云倒是越聚越多。

　　大雨倾盆，将这群朝臣浇得是眼睛都睁不开。

　　他们仍固执的跪着，跪到有老臣撑不住先倒在了雨里。

　　“殿下，陈大人晕过去了。”刘公公轻声汇报。

　　林兆之批完手里的奏折，头都没抬：“晕了就请太医啊。”

　　刘公公犹豫再三，看着林兆之这样子到底只说：“是。”

　　御书房门被推开，祁元辰从里头出来：“各位大人这是何必，殿下既已让步，各位便也各退一步，何苦损着身体在此。”

　　他倒是红光满面，更衬得雨中跪着的这群人凄惨无比。

　　“呸！你一介蛮野武将明白什么。”有人看祁元辰早不顺眼了，趁着这时候连带着林兆之一齐骂了：“你们简直狼狈为奸，我大晋怎么能叫此等人物来监国。”

　　说话那人是李宁祥，礼部侍郎。

　　祁元辰站在台阶之上，身形未动。

　　雨水顺着李宁祥头发不断滑落在脸上，他连眼睛都睁不太开，可他还是对着祁元辰，半点折骨的迹象都没有。

　　“我祁元辰十五岁从军，二十岁领兵三千夜袭胡蛮大营，二十三岁一举西下，破胡蛮复我大晋疆土。"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雨声中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你们问我明白什么？我明白边关将士戍守的每一寸土地，最终是要交到百姓手里。百姓需要活路，而新政便是给百姓铺砖的路。”

　　雨中跪着的人里有几位抬起了头，嘴唇动了动，看着祁元辰却并没被说服。

　　祁元辰扫过他们狼狈的脸，终于又开口：“当年关外断粮七日，士卒靠啃树皮、嚼草根活下来。他们流血拼命换来的，是京城官员的一纸诏书便能将粮税翻番，是商贾与地方勾结导致米粮价高，百姓无力承担。"他顿了一下，"你们问我明白什么？我明白何为苛政何为整治之策。”

　　一个老臣颤颤巍巍抬起头来：“你自比大义，可这新政推举又如何能急？若殿下执意如此，臣只好自请陛下来判决！”

　　雨声骤然密了。

　　祁元辰笑了，他看着这位老臣：“刘大人，陛下如今才醒，尚未脱离重病，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祁元辰偏头望去，林兆之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竹骨伞，立在廊檐下。他的目光越过跪地众人，落在祁元辰被雨水打湿的衣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刘公公。"林兆之的声音淡淡的，"去给各位大人熬些姜汤来。"

　　刘公公一愣，连忙应声去了。

　　祁元辰看向他，略微退开几步将位让给林兆之。

　　林兆之的骨伞罩住两人，被风打进廊内的雨水被伞挡了七七八八，他立于廊下，视线在这些朝臣脸上一一扫过。

　　"臣等不需姜汤。"跪在最前面的官员梗着脖子道。

　　"顾大人跪了半日，话也说了半日，总该累了。"林兆之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本王心意已决，各位大人不满无非是觉得过于冒进。好，看在诸位大人一片为民之心上我可以让步。”

　　这话一出，跪地的众人反而安静了。

　　林兆之等了片刻，不见有人说话，他道：“诸位大人起来吧，一直跪着伤害的是你们自个儿的身体。”

　　还是没人动。

　　林兆之脸上的笑并未因此淡半分：“好，你们不起。”

　　他举伞的手捏的更重，看着这群犟骨：“江山需要各位大人这样的人，便是不顾自己也要为了心中正确而躬身。只不过你们这样固步自封，便当真是对的吗？”

　　他落下这句话，对着祁元辰低声道：“进来。”

　　御书房的门重新合上，只留那群人还跪在雨中。

　　祁元辰站定在门槛内侧，身上的水便顺着衣角淌了一小片。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只手已经递了干巾过来。

　　"先擦了。"林兆之坐在案后，目光已经落回手中的折子上，语气平平。

　　祁元辰接过巾帕，胡乱擦了一把脸，侧头看见案角上搁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他端起来灌了两口，暖意从喉间一路坠到腹中，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们一直跪着也不算回事儿。这不就是施压，明摆了知道哥哥重名声，故意如此。"

　　林兆之翻了一页折子："随他们去，现在闹得越凶，以后那份调整后的政策才更好推行。"

　　祁元辰"唔"了一声，握着姜汤碗在手心里转了转，又开口："不过这群人里头有几个看着身子骨弱，万一真淋出个高低来于我们可不好。"

　　林兆之的笔尖顿了一下：“的确，我记着今日该是苏木每周入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一会儿从养心殿出来后叫他来一趟，给这几位大人也看看。”

　　养心殿内昏暗异常。

　　外头的阴雨连绵，里头的烛火只微亮着几盏。

　　诸葛安才服过药，此刻正躺在榻上休息，一旁有蒋诗语在陪侍。

　　“陛下，苏郎中来请平安脉了。”连风公公低声耳语，而后诸葛安缓缓睁开眼：“苏郎中…这是谁？”

　　“是陛下受伤昏迷后昭王殿下特意安排的神医呢，每周定时入宫来为陛下诊治。”蒋春语轻声道。

　　诸葛安瞥她一眼，没说什么，倒是冷笑一声也不知道又想了些什么。

　　连风公公看他这样，犹豫一二：“那奴才就请苏郎中进来了？”

　　苏木跨入这养心殿，比起平常来时今日这养心殿着实不同。

　　最主要是气味变了，前几次来时熏着的香都是林兆之送来的安神香，今日竟换了种味道。

　　她低着头一路到榻前行礼：“草民苏木拜见陛下。”

　　诸葛安的头偏过来几寸，看着苏木：“竟是个女子？”

　　“是。”苏木对上他打量的目光，不卑不亢，“特得昭王殿下的令为陛下诊治。”

　　诸葛安收回眼什么都没说。

　　苏木将一早准备好的绣帕搭在诸葛安内腕，指腹轻按，逐渐皱起眉来。

　　今日这脉象比起以往当时强劲不少，这气脉也顺了。

　　“…”苏木瞄一眼诸葛安的脸色。

　　一片昏暗里，只能看见他睁着的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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