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锦五

132、秋猎 彼此彼此。

　　秋猎当日，万里无云。

　　围场之中，诸葛安神采奕奕。他这样子丝毫不像久病成疾，举手投足间都与常人无异。

　　看皇帝身体不错，不少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林兆之远远骑在一匹骏马上，穿的是寻常骑射服。每位上场之人身后皆跟着几位禁军与宫人，林兆之身后尤其多。

　　说是陛下对失而复得的皇兄遗孤多层保护，可谁也能看得出。

　　今日的秋猎，势必要出大事。

　　“林侍郎，好久没见你了。”顾成和骑着马凑到林兆之身侧，开口便很热络，“你不常来此处吧，今日可该大展身手叫大家看看你的实力啊。”

　　林兆之视线在顾成和脸上扫了个来回，只问：“顾大人也上场？”

　　顾成和的表情一顿，听出林兆之话里揶揄：“君子六艺，我多少也会一些的嘛。”他还是乐呵呵的，只是眼神在林兆之身上停留一会儿，寻了由头才离开。

　　林兆之都没给顾成和什么好脸色，他巴巴的凑过来怕不是想看笑话。

　　围场对角，祁元辰在那儿将这边交锋收入眼底。

　　他胯/下的马是精品宝马，特从将军府里跳出来的。

　　往常秋猎，第一箭本该是皇帝射出的。

　　只是今年陛下亲自开口，他要和众卿同乐，第一箭打到猎物者，赏一个向他许愿的机会。

　　是以哨声一响，马匹们争先恐后的冲入猎场。

　　林兆之的马慢了半拍，是后面才进猎场的。

　　他骑着马，半点不急着打猎，像是散步来了。

　　可就是特意落在后头也不行，有的是人专程等着他。林子里鸟雀不少，马蹄在地上扬起尘土，已经有人射/出了第一箭。

　　“林卿。”诸葛安在不远处，四周都围着侍卫，“怎么就你一个人？”

　　他远远的看着林兆之，第一箭是诸葛安射/出的。

　　猎中了一只兔子。

　　“臣怎么就是一个人了？”林兆之向诸葛安靠近几步，穿过几棵树，驾马定在诸葛安面前，“宫人们不也跟着臣吗？”

　　诸葛安的眼睛在那群宫人上转了个圈，脸上是笑：“你没与祁元辰在一块？”

　　“祁将军习惯了马背，兴许早去什么地方猎鹿去了。”林兆之身/下的马面对诸葛安有些焦躁不安，马蹄在地上不断刨动。

　　林兆之被马带动着一晃一晃的，他拉紧缰绳，也看着诸葛安：“今日，看到陛下御体康健，臣也就放心了。”

　　诸葛安毫不留情：“竟然是放心而不是难过吗？”

　　“陛下何出此言？”林兆之满脸无辜，“臣自然盼着您万寿无疆。”

　　诸葛安冷笑一声：“既然如此，朕方才听着西北边好像有鹿群，爱卿去帮朕踩踩点可好？”

　　林兆之拱手：“臣遵旨。”

　　秋风猎猎，刮在脸上已有刺痛的感觉了。林兆之看着身边紧跟的陌生面孔，手中缰绳越握越紧。

　　空中鸟鸣盘旋，叶子在树上摇晃不止。

　　西北面，有水流声。

　　岔路越走越偏，身后的队伍已经被树影遮盖了个大概。林兆之放缓速度，听见了不同地方围来的马蹄声。

　　他勒马停住。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鹿鸣。

　　痛苦且鸣长的声音占据了林兆之绝大一片的感官，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支长箭破空而来。

　　“咻——”

　　箭被从中射中，断裂在半空。

　　林兆之对着藏在不远处的人喊：“出来吧。陛下费尽心思叫我来着，想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树丛后头走出来个人，是禁军副统领韩质合。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箭，坐在马背上对着林兆之已经有动作要搭箭了。

　　“韩大人啊。”林兆之看着他，“陛下喊你来杀我，那陛下身边还能剩谁呢？”

　　韩质合之后从四周包抄而来的禁军也终于露面，约莫有二十几个，都带着刀。

　　韩质合搭弓：“林大人真是好胆色，死到临头了还想着别人。”

　　林兆之不语，只是笑。

　　他身后树影重重，此地是外围猎场，离中间甚远。

　　即使发生意外，两方人都无法马上去救援。

　　正这时，又一支箭从林兆之身后射出，擦过林兆之直奔韩质合的眼睛去。

　　“啊啊啊！”

　　韩质合右眼被利箭射中，剧烈的痛感叫他手里的箭也不受控制的射了出去。

　　林兆之一把抽出腰间缠绕的软剑，打掉了那支直冲面门而来的箭矢。

　　禁军瞬间警戒，刀光齐出，无数的鸟鸣与树叶作响。

　　“你早有埋伏！”韩志合捂着右眼，忍痛折了大半的箭。他额头滚落下汗珠，是疼的。

　　林兆之就坐在马背上，冷眼看他：“彼此彼此。”

　　话音刚落，禁军已经挥刀上前。本跟在林兆之身后的宫人也全露出真面目，一个两个皆拔刀相对。

　　林兆之收起软剑，拿起弓。

　　三箭齐发。

　　君子六艺，他学的都算不错。

　　这三箭是信号，树影间无数蛰伏之人冲了出来，也穿着禁军的衣服。

　　两拨人顷刻间厮杀在一块儿，让人眼花缭乱甚至分不清谁是自己人。

　　林兆之仍坐在马上，看着刀光剑影在他眼前交错。

　　他不擅长厮杀，也从不逞强去做自己没把握的事情。

　　“你怎么会有人！江霖钰的人明明...”韩质合不可置信，他甚至顾不上眼上还有剧痛就要去杀林兆之。

　　可他近不了林兆之的身，只是往前几步就有人冲上来拦着他。

　　林兆之说：“你们以为压着孙谨的死就不会打草惊蛇，只要将江霖钰的兵马调离别的地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对吗？”

　　韩志合在一片血里厮杀，他仰头，用仅剩的眼睛看着林兆之。

　　林兆之高束马尾，树影落在他身上也只是点缀。他睨视着下面的一切，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的影子。

　　混乱之中，又有一箭对着韩质合的脑袋。

　　一箭毙命。

　　到死前，韩志合都在冲着林兆之挥刀。

　　树叶上被溅上了血，林兆之身下的马匹在这场面难得安静。

　　祁元辰骑着马，自林兆之身后的树丛里出来。

　　他刚收了弓，问：“没伤着吧。”

　　林兆之摇头：“你怎么把人杀了，他死了救陛下的事情不都得我们的人去做吗？”

　　“他要拿箭杀你，这口气我忍不了。”祁元辰看着面前战局，他们的人一看统领已死，军心散了大半，没几下就被他们的人拿住。

　　流水潺潺。

　　林兆之的视线落在远方，他说：“其余人继续隐蔽。”

　　远处密林安静，只有偶尔的嘶鸣声。

　　祁元辰控马靠近林兆之，正开口欲说就见林兆之身/下的马不对劲。

　　这匹马安静的过分了，不肖细看都叫祁元辰看见了马嘴边的白沫。

　　本能盖过了一切，祁元辰不等所有人反应就已经一把拉住林兆之。

　　可正是此时，马像是受了惊吓，嘶鸣一声猛地冲了出去。

　　林兆之的胳膊才被祁元辰拉住，祁元辰身下的马是正常的，可林兆之的马发作的太快，甚至来不及叫人去追。

　　随着马越跑越快，祁元辰的马已经无法和林兆之的并肩。

　　祁元辰双腿夹紧马身，探出去大半的身子去够林兆之，想将林兆之抱到他这边。

　　可他才起身，那马又像是被刺了一刀，不仅在跑，还是横冲直撞的跑法。

　　来不及再想别的，林兆之不会轻功，想从这样状态的马上下来少说要瘸条腿。祁元辰纵身一跃，竟然舍弃了自己的马，整个人坐到了林兆之身后。

　　林兆之还在努力控制着缰绳，好叫马不要撞到树上。

　　“前面有条宽河——”林兆之的声音都被风带着扬了好远。

　　他的手心已经被缰绳磨破了皮，在这剧烈的奔跑下，林兆之难得惊慌。

　　要去宽河，正对着一棵大树。

　　若是平时倒也还好，只是这马发疯，怕是不会绕开。

　　林兆之努力控制着马的方向，风打在脸上都像巴掌。他控制不住的往后仰身，身后是结实的怀抱。

　　祁元辰牢牢圈着林兆之，他的手也捏在缰绳上，只是他看着那棵树：“我们跳马！我数数，放开缰绳！”

　　马还在急速向前，眼看着就要撞到树上。

　　“3、2、1”

　　林兆之松手，整个人都腾空起来。他的后背狠狠撞在祁元辰身上，随后是落地声。

　　一切都在眼前放了慢速。

　　他清楚的看见了眼前翻滚的景色，树木、野草、天空以及祁元辰的肩臂。

　　不知翻滚了几圈，土给他俩滚了圈色，两个人都好狼狈。

　　林兆之被祁元辰牢牢护着，有一层肉垫在外做缓冲，他除了身上有土倒是也没什么大伤。

　　“阿七。”停止滚动的瞬间林兆之就喊他。

　　祁元辰闭着眼睛，头因为地上石子的磕碰划伤不少地方，有血从伤口流出来，有些还沾到了林兆之身上。

　　马果然没能绕开，撞死在了那棵大树上。

　　树在林间晃了又晃，栖息的鸟儿都被吓得四散而逃。

　　林兆之从地上爬起来，不敢推祁元辰：“阿七，你没事吧。”

　　他们的人还在后面追，林兆之跪坐在祁元辰跟前，泪后知后觉才涌出来。

　　热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出深色。

　　“哥哥...”祁元辰有气无力，方才真的给他撞狠了，他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可他还是睁开眼：“我没事儿。”

　　林兆之的泪更凶了。

　　他好久没这么失控，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不会再这样哭了。可此刻，不知是惊吓还是心痛，泪像是止不住，只会连串的往下掉。

　　“你笨死了。”林兆之骂他，“谁会这样救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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