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丽姝》山如笑

39、巴郡之行

　　芈荷把丹药作坊搬来的东西，放置在春晓堂后院。拍拍手，“今日事毕，下工！”

　　夕阳洒在少女脸上，细短绒毛浮现，双颊透着红晕，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大堂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紫衣郎君，似与徐店家谈着什么，紫衣郎君似乎很会说趣儿，徐店家捂嘴笑个不停。观其背影，很可能是个漂亮郎君呢，芈荷如是想。

　　“刚才还说着郑娘子，喏，郑娘子她来了。”徐青偏头向公冶昀身后望去。

　　半年未见，恍如隔世，公冶昀的心，怦怦跳动。缓缓转身，眼前女娘，是郑心没错了，她的双眸一如从前，水润灵动。

　　“公冶昀！”芈荷惊呼。

　　杳无音信半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商人重利轻别离，更何况还是相隔千里的齐国商人，她还以为公冶昀不会再回春晓堂了。

　　天光照耀在少年肩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芈荷眯眼，公冶昀长高了，足足比她高出大半个头。面部棱角分明，少了一分青涩，多了一分成熟，愈发英挺漂亮了。

　　久别重逢，肯定有很多话要倾诉。徐青悄悄退出了大堂，顺便轰走了附近碍事的闲杂人等。自个儿贴在门口，偷听。郎君俊美，女娘靓丽，怎么看都像是天作之合的一对！

　　“你先说！”

　　“你先说！”

　　二人异口同声。

　　“那，我先说？”

　　“好！”芈荷点头回应。

　　“阿母身体不适，我便在临淄多待了一段时日，这才耽搁许久。这期间，我给你写了信，不知这信可送到了春晓堂？”

　　“信？我没有收到，兴许是路途遥远，信使一时疏忽，遗失在路上了。”

　　公冶昀有些失落，他思考许久，改了又改的信，竟没有送到本人手上。转瞬，他又安慰自己，如今见到本人了，信送到与否，都不重要了。公冶昀紧了紧双手，一扫失落之色，笑道:“走！我有东西要送给你，随我来！”

　　“什么？”芈荷还没反应过来，左手便被公冶昀紧紧握住。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忽地炸开，一片空白。当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侯，已经走出了大堂。

　　芈荷双耳发烫，红得厉害。她居然被“登徒子”，给“非礼”了！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公冶昀，快放手！”公冶昀握得很紧，芈荷一时之间挣脱不开。

　　芈荷力气大，也只是比大部分女娘，和部分柔弱娇小的男人力气大，遇到比她个高且身强体壮的男人时，也得认栽。公冶昀只需用点劲儿，便牢牢攥住了乱动的手。

　　到了地方，公冶昀的手被芈荷甩开。公冶昀瞥见因害羞而红得像熟鰝的某人，抿嘴偷笑，手指摩挲，竟还有一点，意犹未尽。

　　春晓堂雅间，公冶昀将包裹摊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各种古怪玩意儿。有芈荷喜欢的各式炼丹小工具，还有矿物颜料、化妆用品、金银宝石、以及齐国特产海贝珍珠等等，数都数不清。这一大袋东西想必不轻，公冶昀居然就这样，旁若无人的将它抗进了春晓堂。

　　珠光宝气，眼花缭乱，满是金钱的味道！芈荷将刚才的不自在通通抛却脑后。

　　其中一条做工复杂的湖绿色宝石项链，通透亮眼。芈荷拿起项链仔细打量，“这条链子，不像是中原的。”

　　“好眼力，这是我同叔父在西域经商时，路过一珠宝铺子，见它独特耀眼，便买下了它。”

　　芈荷又拿起描满美人花鸟的黑漆妆奁，细细观摩。妆奁造型奇特，开口处趴了几只木雕小老虎，惟妙惟肖，设计巧妙。芈荷好奇道:“这种样式的妆奁，我从未见过！这又是从哪里买来的？”

　　“这是之前巡游燕国蓟城时买的。”

　　“这个呢？”芈荷举起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这面铜镜，是我从魏国商人那里收来的。”

　　公冶昀从芈荷手中接过铜镜，站在窗边，“快来看，这面镜子可不单单只照人那么简单，还可以透过正面看见它的背面呢！。”

　　芈荷紧挨公冶昀，目不转睛的盯着铜镜。夕阳光落在镜面，须臾，神奇的变化来了，铜镜正面呈现出背面的纹饰与铭文，恰似光线从铜镜透过一般。目睹全过程，芈荷啧啧称奇。

　　公冶昀耐着性子，继续讲解包裹中其它物品的来历。在芈荷的追问下，公冶昀又说了这些年，他周游列国的见识奇闻。芈荷听得津津有味，沉浸于公冶昀口中的多彩世界，久久不能自拔。要是自己也能架着马车，四处巡游，去想去的地方，然后，寻一块风水宝地安家乐业，一心做她的胭脂水粉，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

　　包裹底部，还剩最后一件东西。芈荷将它掏了出来，是金丝银丝编制而成的小鹿，半个巴掌大小，精巧传神，仿佛随时能活过来一般。

　　公冶昀挠头，“小鹿是我编织的。”

　　芈荷赞叹，“看不出来啊，手真巧！”

　　“多谢夸奖！”公冶昀随即又道:“齐国临淄老宅中，还有许多好玩好看的物件，你要是喜欢，日后可随我回临淄老宅。”

　　芈荷下意识回答道:“好啊！”

　　公冶昀温柔的眼眸，清澈得像汪活水潭，誓要将她深深沉溺。芈荷不敢多看，低头默默把玩小鹿。少年青涩笨拙的爱意不加掩饰，热烈张扬，纵是对男女之情不开窍的芈荷，此刻也有所察觉。芈荷心乱如麻，她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她清楚得很，怎还敢随意给人承诺。

　　没人说话，气氛尴尬。公冶昀率先打破沉默，他将散落一桌的东西推到芈荷面前，“这些，都是送给你的。”

　　“都是送给我的！”芈荷心底的欲念疯狂叫嚣，既然是自愿送的，还顾忌什么，一把拿过来啊！小小的发一笔横财！理智与欲念交锋，打得不可开交，终究是理智更胜一筹。不行！这小子“包藏祸心”欲“图谋不轨”。芈荷只拿了炼丹工具，其余的丝毫未取。

　　天色渐晚，该收拾收拾回去了。芈荷牵过长耳，笑着同公冶昀挥手告别。说道：“谢谢你礼物，至于临淄老宅嘛，我就不去了！”

　　公冶昀听到这话，微微一笑，笑得有些难看。没关系，来日方长，公冶昀这样安慰自己。

　　公冶昀叫住芈荷:“等等，先别走！还未告诉你，过几日我又要离开咸阳。”

　　“才回来，又要走！准备去哪？”芈荷惊讶。

　　“去巴郡，顺利的话，一个月内就能回来。”

　　巴郡——
　　群山连绵，地势险恶，青葱翠绿，风光无限好。是芈荷听说过数次，却从未踏足过的神秘之地。

　　徐青打包行李，不日也要远行，好巧不巧，她要去的地方也是巴郡，说是去看望一位有着二十几年交情的老朋友。

　　身边人，一个个的都准备离开咸阳，出去“游山玩水”，芈荷坐不住了，喃喃道:“若一个月内便能返回咸阳，说不准，我也可以去？”

　　芈荷拍桌而起，“巴郡我去定了！”

　　都是去巴郡，徐青便与公冶家叔侄俩相约同行，路上多个伴，也好互相照应。芈荷与徐青乘坐同一辆车，芈荷撩开窗布观望。公冶昀瞥见了芈荷，他使劲儿擦眼，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郑娘子，你为何在这？”

　　“怎么，你去得，我便去不得？”

　　公冶昀笑道:“去得，去得，这还是头一遭同你一起远行呢！”

　　红日喷薄欲出，城门口排队等着出城的人，摩肩擦踵。官兵们腰挎铜剑，维持秩序。芈荷止不住的搓手，第一次明晃晃的干这种“违法犯罪”的事，难免有些紧张。

　　凡秦国国民，出城需要出示照身贴，和官府批准的路引文书。照身贴顾名思义就是秦国的“身份证”，长方形的光滑竹板，上面画了持证人的头像，记载了持证人的姓名、性别、年龄、籍贯。照身贴除持证人自己有一块外，官府户籍库还另有备份。假照身贴，没有备份，若被人看出端倪，追究细查，立马就会露馅。

　　为方便行事，一年前，芈荷曾花重金找人伪造了一块“郑心”的假照身贴。芈荷的路引也是假的，是前两日在黑市狠狠砸钱搞来的假货。以往，芈荷一直龟缩在咸阳城内，谨慎小心，所以就算拿着假照身贴，也没出过岔子。但是呢，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今日出城就当是试水。芈荷深呼吸，掏出照身贴和路引，递给官兵。

　　芈荷同小兵大眼瞪小眼，互相眨巴眼。小兵不仅颠来倒去反复检查芈荷的路引，还戳路引上的字！芈荷面色如常，实则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小兵将照身贴路引还给芈荷，芈荷紧绷的心才放松。

　　此行巴郡，是去拜访清夫人。清夫人早年丧夫成了寡妇，年纪轻轻便扛起重担，操持丹砂家业，并将其发扬光大。天下行商之人中，清夫人可谓威名赫赫。就连芈荷这个春晓堂小鰝，也曾听说过清夫人运筹帷幄，纵横商海的故事。

　　巴蜀之地山路十八弯，时上时下，颠簸摇晃，晃得芈荷七荤八素，屁股瓣痛。芈荷恹恹的趴在窗台边，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郑娘子，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徐青关切道。

　　芈荷有气无力道:“没事，我就是头有点晕，眯一会儿就好了。”

　　徐青给芈荷披上外衣，“我一看你呐，就猜到你肯定很少出远门。山路难熬，回程应该就没这么难受了。我不扰你了，你好好的歇一歇。”

　　芈荷捏紧衣裳，靠在车内，忍着晕厥恶心之感，闭眼锁眉，养精蓄锐。万幸，在芈荷欲呕吐在车内之前，一行人顺利到达了巴郡。芈荷扶着大车扶手，脚步虚浮，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下车。公冶昀伸出双手，芈荷犹豫片刻点头答应，腰际一沉，天旋地转间，稳稳落了地。

　　老朋友徐青和富商公冶景到访，清夫人准备的欢迎场面，可谓极尽奢华。清园内，高楼池榭，金玉帘箔，一簇簇花朵争先盛放，尽态极妍。仆从捧着佳肴美酒，排着队伺候。芈荷感慨，这就是首富的排面啊！

　　“阿青，上次一别，咱们得有一年没见了，难得来一次，你可得多留几日，也好让我尽地主之谊。”清夫人中气十足，声音嘹亮。

　　徐青打趣道:“就依你之言，要我看，我就在这儿住下，不走咯！”

　　“不走更好！就留在这，陪着我。”清夫人笑道。

　　桌案上的珍馐美味瞬间不香了，芈荷顿住筷子。虽然知道是打趣的话，不能当真，可心里就是莫名其妙的难受。徐店家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春晓堂，抛下我们大家。

　　“公冶先生，三四年没见，你当真是越活越精神，越活越年轻了！可有什么养生之法，与我们说道说道。你们看，我这眼角的细纹呐，又多了一条。”

　　公冶景搁下酒樽，“夫人谬赞了，我也没有什么养生之法，唯一的爱好便是游山玩水，顺便谈谈生意，无忧无虑的，自然就精神了。夫人家大业大，操心的事又杂又多，哪能是我这个闲人能够比得上的。”

　　清夫人，四十有余，双鬓染了些白霜。若抛去其首富身份，好像与寻常人无异。可她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闪着精光，洞察世事，看穿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