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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双标 从营帐出来 ...

  •   从营帐出来,唐观没有走多远,站在帐帘几步开外,双手攥拳,负在身后,抬头看天,嘴唇微抿。

      南田御并未察觉他周身散发的寒意,踱步过来:“听芥子说,唐少卿答应她与我们同行去长安?”

      “嗯嗯。”唐观点头。

      “唐少卿也曾同意鄙人将芥子送回倭国,鄙人承诺,山背王会护她周全。” 南田御语速急促,话中带了些不满。

      “山背王是要保护她,还是以她为人证,助他扳倒苏我氏?”

      素来沉稳克制的南田御听唐观这样揣测,口不择言道:“此乃倭国内务,唐少卿凭什么插手过问?”

      “凭什么?”唐观本就心情不好,此刻声音愈发冷冽,“若不是本少卿插手,南田大使,你已在崔十郎的剑下丧命。”

      南田御神色一凛,懊恼道:“抱歉,鄙人失言。”

      “苏我芥收集苏我氏罪证,揭穿扶余义慈,在众人面前坐实了背叛之名。无论她想不想投靠山背王,起码苏我氏不会再容得下她。既如此,南田大使为何急于送她回倭,跟着我们去长安岂不是更安全?”

      南田御没有反驳,因为唐观说的句句在理。

      “实话说,她的去留,本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我同意与否也根本不重要。你是此次倭遣唐的大使,她是随行遣唐使,难道不应该你二人商定此事?”唐观直截了当地道出问题的实质,“你们不过是希望通过我给对方施压,以达成自身目的,现在反倒说我凭什么插手过问,南田大使觉得合适吗?”

      大家都是聪明人,南田御一直认为,聪明人之间,即便看出来,也很少会直接点出他人不体面的小心思,看破不说破,并以此实现利益交换,方是上策。

      但唐观貌似不是,他不论是对朴大人,武王,崔十郎,还是扶余义慈,都是反其道而行,只不过,这次是他南田御被点了出来。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觉得生气,反而有种心安的感觉。

      对,就是心安,与唐观高木秧相识数日,他总算搞清楚为何与二人相处,都有种轻松的感觉。

      大抵是因为,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坦荡不遮掩吧。

      "唐少卿说得是,芥子的去留,确实该由我二人商议。”

      唐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我芥这个姑娘,机敏果决,和秧…”他停顿了一下,“和高译语一样,凭自己的本事,便能一个人走南闯北。更何况,她出身苏我氏,不听从你调度,也属正常,南田大使还需多同她聊聊,建立两人间信任。”

      “芥子是苏我氏唯一嫡女,自小身份尊贵,十分受宠,总是她背叛家族,应当也不会遭重惩。”南田御轻叹,“鄙人执意让她回倭,实有一些私心,此事不便多言,但绝不会再劳烦唐少卿。”

      “那便好。”

      唐观仰望天边渐圆的明月,盘算着,秋夕宫宴后,带上高木秧,与南田御一起找倭使一行人汇合,再动身前往高句丽。

      这些日子,他仔细翻阅了汉书苑中高木秧那些详尽细致的文书舆图。百济三年,她跑了多少百济城池,访了多少百济各方人士,所书所画,每处记载,皆有实据可考。

      更难得的是,她能将这些庞杂的资料整理得条理分明。如此种种,莫说是应付这趟差事,待文书舆图呈上御前,圣上必定龙心大悦,对她大加奖赏。

      “还有一事,”南田御忽然道,“鄙人初来百济时,大世子曾让我签发船牒,说是受一位大唐姑娘所托,希望鄙人能捎上她,随遣唐使船共赴长安。现在想来,此人会不会就是高姑娘?”

      唐观心头骤然一紧,不对劲!

      来百济后,高木秧似乎言语暗示过他,想在任期结束前随他回去,当时,他没有细想,存着逗逗她的心思,故意没有理会,只说让她待到任满再回长安。

      他至今清晰记得,三年前,高木秧跪在地上,听到外调之命时眼中的震惊,以及她背起行囊踏雪而去的决绝背影。百济之行,于高木秧,不仅是完成鸿胪寺的公差,更是暗自与他的较劲。

      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件事上,主动向他示弱。如果扶余义慈说的人真的是她,意味着,在他抵达百济之前,她已试图借遣唐使船提前离开百济。

      她究竟在百济遇到了什么难处?

      南田御见唐观神色黯然,久久没有说话,又说道:“是不是鄙人想得太简单了?若真是高姑娘,她必会告知唐少卿此事,说不定是大世子想趁杀鄙人前,在船上安插眼线...”

      身后的帐帘忽被掀动,苏我芥步履轻快地走出来,紧随其后的高木秧愁容满面。她一把攥住唐观衣袖,未等他开口便急声道:“唐少卿,属下想和你商量件事,跟我来!”

      眼见唐观被高木秧匆匆拽走,南田御疑惑地望向苏我芥。苏我芥两手一摊,肩头微耸,示意与她无关。

      观礼台投下的阴影里,高木秧绞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咬下唇,唐观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出是喜是怒。

      “脸上的伤怎么不处理一下?”

      听他这么说,高木秧抬手摸了摸脸,笑道:“小伤,不疼,等结痂就好了。”

      “要和我商量什么?”

      “就是,呃,那个”高木秧吞吞吐吐。

      唐观不等她犹豫,向她先说了自己的决定,“秋夕后随我启程离开百济,先去高句丽,再返回长安。”。

      “啊?”高木秧有些惊讶。

      她的反应并非预期中的欣喜,唐观问道:“你难道不是要和我说这事?”

      高木秧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属下等任满再回便好,不麻烦唐少卿。”

      唐观沉默,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着她。

      高木秧被他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怵,但想到方才答应扶余岐的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唐少卿能不能看在属下因公负伤的面子上,答应一个不情之请?。”

      “方才不是还说小伤?”

      高木秧恨不得咬掉舌头,支支吾吾解释道:“和唐少卿胳膊上的伤,还有岐世子腿上的伤比,确实是小伤,不值一提。但是,也流了血呢。况且,伤在脸上,可能会留疤,属下担心影响以后的差事,日后接待外宾...”

      “你作为典客属译语,凭头脑口舌办差,不是靠脸。”唐观冷冷打断她,“如果是担心这个,放心,本少卿承诺,鸿胪寺绝不会因容貌问题便弃用一个优秀的译语。”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高木秧听出唐观不高兴,急得跺脚。果然不该拐弯抹角,还是得直说。

      “岐世子要将猎物赠我,武王许我提一个要求,若我提了,唐少卿能否……能否也答应。”

      “你的要求,武王答应就行,为何要我答应?”

      高木秧被噎住,若单论请求本身,确实只需武王首肯便足够。

      “那……那唐少卿能不反对我的要求吗?”她换了个说法,眼巴巴地望着唐观,“属下保证,不会违反鸿胪寺律规。”
      、
      月光掠过她颊边血痕,唐观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缓缓道:“好,我答应。”

      “真的吗?”高木秧简直不敢相信,她说得这么不清不楚,唐观竟然就应下她了?!

      走出营帐前,她还发愁该如何完成与扶余岐的约定,甚至想过,实在不行,索性毁约不认。万万没想到,向来最来难糊弄的唐观,这次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看来,这些年勤勤恳恳办差,终究在他这里攒了些功劳苦劳,算他还有点人情味!

      观礼台上传来鼓声,宣告狩猎大会的结束。

      侍卫来报,该启程回泗沘城,原定在猎场的晚宴,因扶余岐需回宫养伤,改至明日,与秋夕宫宴合办。

      坐在回去的马车里,高木秧暗自雀跃。

      快了快了,明日帮扶余岐达成所愿,送走唐观与南田御,武王赐婚一事也已解决,便再无麻烦。只待任满,她便可重返长安。若返程一切顺利,今年的除夕夜,就可以和长安的娘亲一起过了!想到这里,她连日的疲惫都化作甘饴。

      同车的金庾信见她眉飞色舞,好奇道:“高姑娘想好向武王求什么了?”

      “嗯!”高木秧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金将军和大世子在林场里怎么找到岐世子的?”

      金庾信闻言,眼前浮现一个时辰前的场景。

      他与扶余义慈带着侍卫,深入林场,只扶余义慈吹响口哨,不一会便有一位男子现身。

      “大世子,在那边。”男子的手指向一处断崖。

      “还活着?”

      “属下失职,搜寻多时才找到。他握着鸣镝箭,说要与大世子面谈。”

      扶余义慈刚要动身,金庾信横马阻拦,“什么意思?岐世子遇险,是大世子所为?”

      “金将军难道不是早已有了定论,不然何必急着跟来护你们新罗的宝贝世子?”扶余义慈勒住缰绳,不让身下的马乱动,“既然来了,不如先同去听听他要和我谈什么。”

      金庾信让开道路,厉声道:“有金某在,休想伤害岐世子分毫。”

      扶余义慈眼神示意男子带路,嘴唇微扬,“金将军威名在外,本世子岂敢造次?”

      侍卫留守崖顶,金庾信跟着扶余义慈攀下断崖。

      崖底,扶余岐正靠着岩壁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扬起笑容:"大哥来了!"

      金庾信松开绳索,跃下地面,眉头紧锁:“此人想置岐世子于死地,怎配岐世子称其大哥?”

      “金将军,别这样说,若非外祖屡屡干涉百济储位之事,大哥也不会与我生隙。”

      扶余义慈眉梢微挑:“哦?原来歧弟知晓啊!”

      “大哥,我还知晓,只要我留在百济一日,大哥便一日难以安心。” 扶余岐撑着岩壁站起身,“眼下有个提议,不知大哥可愿意考虑。”

      “什么提议?”

      “我离开百济,并承诺再也不复返,直至大哥继位。”

      “条件呢?”

      “不可伤害母后,不可攻打新罗,还有,”扶余岐看向金庾信,“不可阻拦父王助姨母夺新罗王位。”

      扶余义慈冷笑:“一换三?岐弟何时这么会算账了?"

      扶余岐轻轻摇头:“看似我提了三个条件,可大哥其实什么都不用做,不是吗?”

      扶余义慈站在五步外,低头无声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弟弟,耳边蓦然响起高木秧说的那句“大世子只是不相信身边人的真心”。

      或许,他的弟弟,或许真的从未想过要和他争过什么。

      过往,如若扶余岐早点儿展现这种冷静聪颖,再流露哪怕只有一点点的野心,父王和新罗必将对他寄予厚望,即便他做再多努力,王位都不可能轮到他来继承。

      这个念头让扶余义慈心底猛地一沉。

      一旁的金庾信沉默不语,静立一旁,被扶余岐的话掀起心中波澜。

      这些年来,从百济传回新罗的书信中,善花王后总说只想让幼子平安快乐地长大,即便真平王多次施压,她也坚持不让小世子卷入两藩权斗。

      直到真平王病重时,他安排在百济的崔十郎传来消息,说他不仅被扶余岐识破了身份,这位小世子还要求新罗让崔十郎为他效力。

      金庾信当时心想,古往今来,哪有不喜弄权之人?随着年龄渐长,小世子终究还是露出了野心,便回信允了这番安排。后来高木秧画出那根羽毛时,他一眼便猜出是扶余岐的手笔,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此刻,他才恍然,事实并非如此,小世子的所作所为,似乎无法按常理来揣度。

      “岐弟打算如何离开百济?”扶余义慈问道。

      “瞧,大哥应了。”扶余岐转向金庾信,笑得像个孩童,“将军可回新罗复命了。”

      “别废话,说。”

      扶余岐站在低处,一瘸一拐地凑近,左右张望一番,歪着头笑道:“劳烦大哥,给我弄头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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