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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衣冠不整(七千字大章) 沈扶光整个 ...

  •   沈扶光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

      浑身像是暑日被烈日蒸腾的西湖水,从深处泛起滚烫的热意,连骨头缝里都渗着酥麻。眼睫轻颤,眸中不知何时蓄了一层水光,映着烛火,潋滟得几乎要溢出来。

      头脑昏沉、意识模糊、眼前发生了什么也辨别不清,只能看到一圈又一圈的模糊光晕。薄汗落满了额头,结果指尖软得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法做到,任由那点湿意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

      意识在某一刻变得极轻,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落花,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推着走,不知要流向何处。他知道自己还醒着,却又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梦——梦里所有感知都被放大了千百倍,连衣料摩挲的细微触感都变得难以忽视。

      他偏过头,脸颊蹭过枕上冰凉的缎面,那一瞬间的凉意让他有片刻清醒,却又很快被更汹涌的热度吞没。像是久旱的人只尝到一滴水,反而渴得更深、更烈了。

      沈扶光闭着眼,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叫嚣、在索求、在煎熬。那种空落落的焦灼感几乎要将他烧穿,像一团火,从内里燃起,烧得他只剩一具空壳。

      他攥紧身下的床榻,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不可以。

      ——不能。

      残存的理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颤颤巍巍地悬在那里。他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只知道在断掉之前,他要守住最后一点东西。

      只是一点执念似的,哪怕浑身都在发抖,哪怕喉咙里已经溢出压抑不住的呜咽,他也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什么。

      很远的动静,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又像是风声,裹着什么破空而去。接着是一声闷响,好像有一声惨叫,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下去了,有什么人疾步走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扶光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靠近了床边,一道阴影落下来,将他笼住。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溢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他的脸。

      那凉意让沈扶光浑身一颤,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点生机,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往那只手的方向贴近。但下一刻,就像是意识到什么,反而猛地挣开,双手胡乱推拒,带着哭腔断续地说道:“不,不要,不要碰我!”

      那人好像说了什么,但沈扶光什么也听不真切,只是又一次挡开了那双探来的手,绝望哽咽道:“不要碰我!”

      言罢干脆下了狠劲,撑起身子,牙啃向了那只手,死死不松。那只手倒也不躲,也不收回,只是任着他咬。

      唇齿间多了一丝血腥味,分辨不出是不是这只手被自己咬出血的味道。

      另一只手迟疑地抬起,在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沈扶光的发顶。

      那触感太过温柔,沈扶光浑身一僵。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只是眼角的泪落得更凶了,滚烫地砸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缓缓移到他脑后,以一种极轻极柔的姿态,将他拢入怀中。

      来者是裴凌霜。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沈扶光,半边面颊沾染着溅上的血迹,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妖异的暗红色,神情和往常一样是冷的,眉心微蹙,眼底却翻涌着一抹从没出现过的、辨不明的情绪。

      腰间那柄断剑刚刚归鞘,剑尖犹自滴血,身侧不远处,一具无头尸身倒伏在地。屋门大敞,清冷月色映满一地,将满地狼藉映得愈发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来。”裴凌霜声音有点发颤,而怀抱里的人浑身滚烫、此时也发着抖。

      沈扶光什么也听不真切,说不清是误以为裴凌霜是董合德、还是药性发作更强,又开始挣扎起来,双手颤抖绵软,不住推搡着裴凌霜。

      裴凌霜没有松手,反而把人往怀里扣得更紧。

      他也说不清此时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觉得五脏六腑泛着一阵一阵的、密密麻麻的微痛。

      沈扶光起初还是挣扎,用牙齿咬、用手推、用脚蹬,像是个发狠的小兽。但被这样抱在怀里了半刻钟,挣扎的动静慢慢小了,只是咬着唇无声地哭。

      裴凌霜轻轻抚着他的发顶,嘴唇微微颤了颤,在集市被沈扶光赠剑之后、在阔别那么多日之后、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他哑着嗓子,对着沈扶光的面低声道:“师尊,我们走吧。”

      这一声“师尊”唤出口,仿佛犹觉不够,裴凌霜又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两声喊出口,身下青年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那双含泪的眼眸似乎多了几分清明,可怜兮兮地望着裴凌霜。裴凌霜心底蓦地软了一角,抬手替他拭去满脸泪痕。

      ——是认出我来了吗?

      他能察觉到,沈扶光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整个人仿佛卸下了防备,鼻尖蹭着他的颈窝,发出细碎的呜咽。

      然而下一瞬,裴凌霜瞳孔骤然一缩,猛地偏头,却终究没能完全躲开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堪堪落在下颌上。

      白衣青年忽然欺身压了上来。

      裴凌霜莫名有些后悔——自己好像应该直接把沈扶光打晕带走的。

      沈扶光整个人衣冠不整地跨坐在裴凌霜腰上,俯身欲再落吻。裴凌霜理智回笼,双手抵住他的肩膀。见这招不奏效,沈扶光转而扒起了他的衣衫。

      裴凌霜伸手再拦。沈扶光似乎真恼了,几次三番不得成事,眼眶又泛起了泪光,整个人难耐地扯着自己本就凌乱的衣袍。

      好热……热得难受。

      ——原本残存的理智与防备,在听见“师尊”二字的刹那,已然尽数瓦解。

      裴凌霜这回按住了他的双手,对上那双状若哀求的眼眸,莫名喉头一紧。他滚动了一下喉结,墨色眸底掠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终究强压下去,嗓音愈发沙哑:

      “不要闹。”

      沈扶光没听懂裴凌霜的意思,但他听懂了话语里拒绝的意思。一时难耐,又俯下身。裴凌霜没有多余的手来挡,只能匆匆一撇头,用余光掠过沈扶光的面容。

      房间里轻纱软帐,红帘低垂,那张平日里清隽白皙的脸,此刻染着不正常的酡红,眼尾洇开一抹胭色,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泪痕还未干透。他眼神涣散,却执拗地追着裴凌霜的脸,像是溺水的人追逐最后一点浮木。

      近在咫尺的距离,裴凌霜甚至能看清他那颗小小的朱砂痣。

      裴凌霜就这么看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沈扶光头俯得更低,裴凌霜则是把头更侧过去了一点。滚烫的呼吸在自己耳鬓厮磨,温热柔软的触感若有若无地擦过颊侧。刚觉得浑身刚泛起了一阵细微的颤栗,谁料下一秒,他又吸了口凉气,看向身上人,哑声道:“属狗的不成?”

      原来是沈扶光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更别说什么调\情的技巧,只是凭着本能,一口咬在了裴凌霜的耳朵上。

      咬的力气没有多重,犬齿厮磨着软骨,带着几分不满的意味。

      耳尖传来的刺痛混着温热湿润的触感,像是一簇火苗,从耳廓一路烧到脖颈。他喉结微微滚动,墨色眼眸暗了暗,映着月光,那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辨不明的情绪。下颌线条绷紧又松开,唇角的一丝笑意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压抑的神色。

      ——也幸亏是这么一咬,裴凌霜彻底清醒过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狠下心,横掌劈向沈扶光后颈。

      身上的人顿时软塌塌倒在自己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眉间还蹙着一抹不安。

      裴凌霜低头看他。

      月光铺了满床,照着沈扶光安静的睡颜。那张脸上的潮红还未完全褪去,泪痕干涸后留下浅浅的印记,睫毛乖顺地覆着,像两片落定的蝶翼。衣襟大敞,露出锁骨下那片肌肤,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裴凌霜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他腕间,运转真气,将那些在他体内乱窜的药力一点点化解。

      屋内很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夜风吹动窗棂的细微响动。门外月色清冷,映着那具无头尸身,满地狼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良久,裴凌霜收回手,把人轻轻挪到枕上,替他拢好衣襟。

      他就这么坐在床边,垂眸看着沈扶光。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沈扶光脸侧,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鬓边一缕凌乱的碎发。

      然后站起身,理好自己的衣服,重新配好那把断剑。

      剑身入鞘的声音很轻。

      恰好此时,庭中多了几许匆匆的脚步声。裴凌霜眉头一蹙,摁剑肃立,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回眼底。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了素日的冷厉。

      果然从庭中闯来一个白发老者,神色焦躁。看到裴凌霜的一瞬间才放松了一些,但接着,他就看到了裴凌霜脚边的无头尸体。

      老者顿时僵硬立在了原地。

      裴凌霜快步回身,将沈扶光打横抱起,微微侧过脸,怕颊边未干的血迹蹭脏怀里人的衣裳,又缓缓抬眼,强压着怒气道:“今晚,沈扶光的门前为什么没有人留守?”

      这位老者自然就是太上长老了,此时竟然无言以对,只是呆愣在原地。
      哑声问道:“董修明亲口答应我的,没人能动他一根手指头,难道堂堂掌门,说的话全是狗屁吗?”

      太上长老神色稍沉,却是叹道:“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杀了董合德啊!”

      “我该不该杀这个人,想必你比我更清楚。”裴凌霜声音冷得刺骨,“这些助兴的药,这脱光衣服的人,都是假的吗?难道是我费尽心思、杀了董合德、扒了董合德的衣服、带着他的尸体过来不成?”

      太上长老丝毫占不了理,又看着无头尸体怔了一会,才继续道:“我不在此处是事出有因,宗门传唤我过去一趟,走前也派了两个内门弟子守着……没想到会有这番事情。”

      “两个内门弟子?”裴凌霜沉声道:“我在这里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只见到了一个脱光衣服的登徒子。今日我杀了董合德已是事实,你想如何?”

      “两个弟子我确实安排了,但应该被董合德赶走了……”太上长老的眼神扫过月光庭中的全部景象,持断剑的裴凌霜,两颊泛红的沈扶光,无头尸体,还有静静摇曳的沾血花草,终于下了决断。

      “也罢!”太上长老闭上眼睛,幽幽道:“事前掌门已然答应过你,今日是铸剑山庄未能守约。错在我等,不在你。而我一个元婴修士,若是恃强凌弱,也不是正道人士所为……如今宗门里出了乱子,山门上下一片混乱,你们想去传送阵难如登天,不如我亲自领你们前去——唯独一件事,董合德既然死了,想来宗门里各个长老的计划也要落空大半,那封信的事情,你就抛之脑后,不要宣扬出去了!”

      裴凌霜目光沉沉扫过太上长老的脸,确认对方没有半分假意,才微微点了下头。

      “速速动身吧!”那太上长老一挥袖,对着屋内的无头尸体布下一道隔绝血气与气息的阵法,叹息道:“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此事虽然发生的忽然,但从这位太上长老的本心而言,他不喜欢董合德的行事已久,更不愿坐视他得到少主的位子,再加上宗门里有人和魔修互通有无,由裴凌霜这个外人动刀子宰了这个祸害,反倒说不准是件好事。

      ……

      月光下,铸剑山庄的后山一片火势滔天,把天边都染出了半片赤色,整个山门如今乱成一团,无数弟子奔来跑去,然而此时,清静的山门之下,一个和尚却踩着玉阶向铸剑山庄里走来。

      走完玉阶最后一阶,和尚抬起眼,眼前蓦然出现了一袭灰衣的金丹老仆。和尚温和一笑,作了一揖道:“久闻不如一见,在下法天道人……董合德董公子何在呀?”

      老仆赶忙作揖,尴尬笑道:“公子刚刚是要来山门的,但是他忽然说他要干一档子事情,说是一个时辰的功夫,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也许是什么事情耽误了,我现在也在寻他。”

      法天道人依旧和善,说出的话却极诛心:“我等共谋如此大事许久,终于要发作,然而你家公子却觉得这不值一哂吗?”

      “不敢,我家少爷确实玩心颇重了些,但是……”

      “无妨。”法天道人打断道:“董合德本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既然他玩心重,那便随他去,只是个傀儡而已,什么人都差不多,我只想知道你们安排到了什么地步。”

      老仆哽了一下方才说道:“山门如今由我控制,不许任何人出入。其余约定好起事的长老暗中破坏了剑冢的阵法,那柄剑连杀了三位长老,山门里已然乱成一团,恰是动手的好时机。不过,那柄剑的来历特殊,还请大人多加小心。”

      法天道人挑眉道:“什么来历?”

      “那柄剑是前掌门死前所铸,源于从不知何处觅得的些许兵器碎片。前掌门想用其重新铸一柄剑,谁料剑一铸造出来就把前掌门杀了,杀意滔天,威势骇人。无人能用、也无人敢用,不过又弃之可惜。才被封印在剑冢,密切看管,大人既然打算利用那柄剑,可小心别被那柄剑伤到。”

      “这些我自然知道。”法天道人微笑:“不必担心,只是千万要记得,等我把那什么太上长老、掌门的,都给一剑捅死,再把剑带走之后。你们一定要对正道盟说是法宝失控,连杀数位大能,才有此灾祸。”

      老仆连连点头。

      而法天道人微微一笑,望向剑冢的方向,那里,则依旧火光滔天。

      ……

      一步一步。裴凌霜背着沈扶光,任由他毛茸茸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肩膀上。得亏太上长老施了易容的法术,旁人看不出两人的来历,一路下来也算顺利。

      然而一路上越靠近后山,裴凌霜却越发觉得呼吸隐隐不顺。而身后的沈扶光也颇为不耐地动了几下,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裴凌霜肩头的衣襟,眉心蹙得紧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得极不安稳。

      这么走着,裴凌霜心里反倒生出了一丝疑虑——若只是普通的后山失火,想来不至于扰得整个宗门上下不安,说到底应当还是有什么蹊跷,只是太上长老不肯告知……

      心里默默思索着,一路上不言不语,不知何时,一个小修士竟悄然跟在了裴凌霜身侧。裴凌霜还是走了一会,用余光瞥到了人影才意识到这回事的——至于太上长老,也许是因为满心焦躁,更像是没发现此事,只是自顾自快步走着。

      这小修士长相平平,但气质倒温润内敛,察觉到裴凌霜的目光,露齿一笑,却是先声夺人道:“原来你在此处,真让我一通好找。”

      裴凌霜先是没说话,用真气悄然试探了这人一番,察觉到这人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筑基期的小修士,才反问道:“我们认识吗?”

      “认识啊。”那小修士笑意更盛,“交谈过几句的交情,你难道忘了吗?”

      太上长老终于意识到小修士的存在,不愿裴凌霜露出破绽,扭头便道:“你是哪个堂的弟子?是受了调令、前往剑冢护住大阵吗?怎么还不快去?在这里唠叨作甚?”

      小修士边走边匆忙作了一揖,恭敬道:“见过太上长老,只是见到故交在此,才搭话说了两句。”

      裴凌霜微微蹙眉,莫名觉得这人有点古怪,多了些提防。

      什么故交?太上长老摸不着头脑,想来是自己施法给裴凌霜随便易容一番,恰好被人认错了,便挥手驱赶道:“什么故交都今晚事后再说,这是我手下弟子,说不准是你认错人了,你先去剑冢吧!”

      修士点头,又深深看了眼裴凌霜,方才拱手道:“也许真是认错人了……那我先走一步。”

      裴凌霜背着沈扶光,哪有手去拱手,更别说此时他呼吸越来越不畅,又心念着背后的沈扶光,已然有点心烦意乱了,就只是匆匆一点头。

      那修士迈步要走,结果忽然,半空中一声尖啸,只见一条萤火猛地飞升上天,停顿一瞬,然后炸开了满天的烟花!

      在场众人皆是止步,太上长老也不例外,看着满天烟火,这位老者竟然有点脸色发黑了。

      接着又是一声烟花,一声烟花,直到三响过后,一道沉闷嗓音顿时如海啸般席卷全宗。

      “前掌门之子董合德为贼人所诛!各长老、弟子扼守速速山门、各山道、机要、阵法,缉拿贼人!切不可使人脱逃!”

      全宗先是一默,随后轰然作响。

      那修士仰头望去,自顾自地念叨:“董合德竟死了吗?”

      太上长老也有点踌躇不前,没料到这么快就东窗事发了——离开宗门的手段无非是从山门出、或是从传送阵离开,但如今这两处必然要被人盯得紧紧的。他倒是知道几个能藏人的地方,只是都在山下,此时贸然下山恐怕会显得极为显眼……

      还没等太上长老想出个所以然,只见几个护法从后山深处驰来,掠过山道向下而去,随便从路上抓了几十个弟子,就组成数支纪律严明的队伍往各方向截断道路。往山下躲藏,又困难了几分。

      然而此时裴凌霜却忽然开了口,低声道:“敢问长老,不知剑冢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那么多弟子都往剑冢的方向去?”

      太上长老瞥了眼不远处的其他修士,挥袖布置了个隔绝声音的法术,勉强开口回应道:“也不瞒你说,这剑冢里有柄剑,算是邪门,平时要被严格看管,结果今天出了差池,杀了三位金丹长老,此时掌门等人都在那边,其他弟子则是被派遣过去协助护法……”

      裴凌霜打断道:“那算不算是鱼龙混杂?”

      太上长老一怔,过了一会才点了下头。

      裴凌霜眯眼,沉声道:“今晚此事我始终觉得有些蹊跷,董合德虽死,但对于其他长老而言,若决定好了叛出山门、勾结魔修,那此事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董合德虽然轻狂,不过也知道轻重,是断然不敢在宗门里公然忤逆董修明的命令的……”

      “而如今宗门大乱,恰好适合浑水摸鱼。而整个宗门据我所知,只有太上长老、还有掌门你们两位元婴修士,此时一个在此处,另一个又在剑冢。假如不出我所料,剑冢此时凶险万分,董掌门行事素来沉毅稳重,必然带着几位心腹一同前往,那岂不是意味着,山门空虚,极易被人乘虚而入。”

      太上长老若有所思,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裴凌霜平静道:“若无意外,那些长老今日就要动手,山门极有可能被他们把持住了,说不准那位他们请来的外援都已经到了山庄,长老该多做准备了。”

      太上长老在原地呆立许久,今晚的事情接踵而至让他头晕眼花,他竟一时没发现蹊跷。虽然思考过今晚的乱子可能是有人刻意而为,但他自恃宗门里有两个元婴修士,便没放在心上,没想到竟然忘记了外人会来。

      思绪至此,太上长老勉强作声道:“我们于五百年前曾与魔修有约,那些魔修是不得南下的。倘若真的有元婴修士来此,想来也逃不过正气盟的眼睛……”

      裴凌霜没有说话,太上长老也没有作声,现在已经不是能够自欺欺人的时候了。

      许久,太上长老叹了口气,道:“你既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想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不用拐弯抹角,快快说来吧。”

      裴凌霜顿了顿,侧头看了眼身后的沈扶光,此时沈扶光两眼阖着,仿佛睡得正浓,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无知无觉。

      “如今我师尊身体不适。”裴凌霜缓缓开口:“强带着他闯出山庄,我觉得颇有不妥。”

      “此事好办。”太上长老颔首道:“其实剑冢的阵法里是藏了个小型的传送阵法的,本意是让那柄剑在发疯的时候,可以把它丢到九州随便哪个角落里去。你对铸剑山庄是有功的,让掌门亲自出手,用传送阵送你俩离开江州,应该不是难事。”

      “能走自然是好事——但我担心这一路又有什么变化,所以我还有一请。”

      裴凌霜收回视线,看向太上长老。

      背上的沈扶光又不安地哼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抬手托了托人的腿弯,把人往上颠了颠,用自己的脊背挡得更严实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煞气、危机、阴谋,全都隔绝在这人之外。

      裴凌霜沉默了片刻,半晌才哑声道:“今日发生之事,已是我力所不能及。”

      太上长老颇有一些诧异,他虽然和裴凌霜只是数面之交,但也从董修明的口中听闻过这人是个什么样的硬茬子,没想到今日居然主动服软。

      裴凌霜的语调也有点艰难,不止是因为他骨子里本就是争强好胜、不甘屈于人下的性格,更是因为他素来不愿将性命假于人手。

      但今晚之事,动辄便是金丹元婴的修士,他一介筑基,即使手上拿着个破碎的布幡,也没有万全的把握护住沈扶光。

      他不可能为了一时意气将沈扶光的安危置之度外。

      他的师尊现在就软趴趴搁在他的肩头上,性命全系于自己一身,前世的魔尊再威风,又和他这个弱小的散修裴柿有什么干系?

      无力的滋味,当真是沉重又苦涩。

      “我希望,若是无意落入了什么凶险的境地,还望长老你出手,护我师尊一把。”裴凌霜与太上长老对视,低下头,勉强摆出了一个恳求的姿态,道:“我无关紧要,只希望我师尊无恙。”

      “只要我师尊无恙,万般皆可。”

      言罢,裴凌霜的头又低下去了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衣冠不整(七千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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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恢复更新啦,7月24号开始有榜就随榜更,没榜更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