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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有人在扒我 ...

  •   裴凌霜死去五百年后,人们对这位修仙界第一个魔尊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不周山下的一场下了三天三夜不休、遮了青天掩了日月的漫天大雪里。

      那一日北风裹着雪色,天地一片白茫茫,空寂孤冷。大战生生抹平了这座巨山,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偌大的洼地。

      洼地中央,手持断剑半柄、垂首低眉的玄衣男子一动不动,仿佛被凝固住了似的,任由鲜血一点点打湿衣裳。

      看着这位被万剑穿心,活生生地被钉在厚实的冰里的男人,恐怕没人敢相信他曾是那个纵横天下四百年,一副银面、一袭黑衣,覆手为雨间不知灭去了多少仙门道统的魔尊裴凌霜。

      一步一步的踏雪声响起,一个头戴方巾,身后负剑的蓝衣儒生缓缓而来。他长相普通,两鬓略微斑白,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袍子,一副温润儒雅的书生气质。

      听到了声响,玄衣男子颤了颤结霜的眼睫,掀起了那双狭长的眼,缓缓抬起头,透过漫天雪色,向书生的方向只是冰冷一瞥。

      书生脚步一停,平和地回望向裴凌霜。

      裴凌霜嘴角噙着一大抹殷红的血色,眉眼漠然。他骨相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但皮相却不堪入目,近乎半张脸都如同被烧烂了似地覆盖着满满当当的疤痕。

      也难怪裴凌霜每日戴着银面,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堂堂凌霜君竟丑陋至此?

      “裴凌霜。”书生叹了口气,唤了他的名,道:“不周山这地方,也算是在天下闻名许久的名山。作为你的埋骨地,也算符合你魔尊的身份。”

      裴凌霜不发一言,一双眼睛半是失神地望着这簌簌的雪。书生一时不知裴凌霜是在看自己,还是单纯在死前忽然有了赏雪的雅兴,便顿了顿,过了会继续自顾自地说道:“我让旁人都到了离这里五里开外的地方,用真气隔绝了他们探查。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已,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遗言,可以说与我听……”

      书生说着说着,声音却是越来越小,莫名有点心虚。

      这四百年来裴凌霜灭了无数门派的道统,据说洞府里的宝物堆积成山。那些参与围杀的名门正派,就算各个脸上都摆出一副仙风道骨、为民除害的做派,但说到底,心里都还是想分一杯羹的。

      来之前,嘱咐自己一定要套出裴凌霜洞府位置所在的老家伙不在少数,而今自己抱着慈悲为怀的想法,让这男人说几句遗言,结果反而像是在引导裴凌霜说出那宝库位置何在了。

      两人之间徒留一片冷清,沉默着,风声萧瑟,雪还在落。

      书生彻底止声,不再发一言,像是打定主意、单纯等待裴凌霜死去而已。

      裴凌霜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无力反抗了。

      渐渐模糊的视线,越来越沉重的失温身体,无一不在告诉裴凌霜——

      他要死了。

      死在这一个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的苦寒之地。

      从自己祸乱天下开始,这个结局仿佛就是必然的:一个无家无室、无父无母,一个天定的孤煞之命,天定的孤家寡人。自然就是要孤零零地来,孤零零地走。

      裴凌霜呼吸声迟缓沉重起来,愈发艰难。

      书生叹出一口浊气,上前两步,手上掐出剑印,身后长剑随即嗡嗡作响,腾空而起,剑尖直指裴凌霜眉心,只是悬而不发,是要待裴凌霜彻底毙命,再毁去其尸身以绝后患而已。

      毕竟从四百年前,裴凌霜身为魔尊,带着那群魔修扰得天下鸡犬不宁开始。他陈元规作为正道第一人,就立誓要除掉裴凌霜,还天地一片清静了。

      裴凌霜一点点、一点点阖上沉重的眼帘。

      陈元规眼神凝重了些,半空中的长剑颤了颤,仿佛蓄势待发。

      然而裴凌霜却忽地开了口,这位城府深沉、冷峻少言的魔尊,第一次用这么疲惫乏力的语气,缓缓道:“陈元规,我手上沾了你们正派数不清的血,如今我只想不明白一件事,还想你帮我解答一番。”

      陈元规神情一肃,听着裴凌霜哑声道:“四百多年前,我晋升元婴渡雷劫时,不知为何走火入魔了一次。在那之后,我对旧事都记得不太清晰,近乎忘了个干净。不过,我还是有一些记得清晰的东西的。那就是……对你们正道彻骨的恨。

      这股恨意我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总觉得,若是我不把你们正派闹得天翻地覆,闹得鸡飞狗跳,就好像对不起谁似的。还有,我时不时,会莫名有一种感觉,就好像——

      好像,我不该是个孤家寡人。”

      无数次午夜梦回,半睡半醒间,他仿佛能感受到一双温润细腻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可他丝毫想不起来那个人的来历,也从未在九州里找到那个人的行踪。仿佛那只是一缕风,短暂地掠过就彻底消失不见。

      陈元规眼神沉了沉,手上掐着的剑印微微一抖。

      就是这么一抖。

      裴凌霜猛地睁开了眼,眉眼里尽是骇人的凶意,却是笑道:“所以,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你们正派果然做了对不起我的事,足以让我在忘却往事之后,仍放不下这道复仇的执念。

      到底是什么事情,足以让堂堂正派第一人,熟读儒释道三教的道德君子陈元规,愧疚到最后关头不杀我,反而还巴巴结结地跑来问我的遗言——嗤,你们果然是咎由自取。”

      陈元规略有些不平静,大约是没想到裴凌霜在临死前忽然抛出了这个话题,但还是沉声道:“不管你怎么想起来这件事的,既然已经是过去的旧账,何必再翻?那个人的事早就……”

      “谁的事?”裴凌霜声调忽地升高,整个人强撑着气力抬起头,“他叫什么?是我的什么人?你们对他做什么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想不起来他?”

      陈元规跳了跳眼皮,只觉得喉口发干,却是咬着牙关不再开口,干脆一掐剑诀,下了杀心!

      然而也不知着裴凌霜哪来的本事,竟是运转真气,从半空中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剑。相持之间,陈元规心惊抬头,却刚好撞进裴凌霜杀意翻滚的阴森双眼里,这位魔尊却是一字一句道:“想要杀我?陈元规,你以为让那些废物掌门长老,到五里开外的地方,就可以高枕无忧、毫发无损了吗?你是不是太小瞧我这个天下第一了?”

      直到此时,陈元规心中隐约出现了一丝后悔——自己早该直接杀死裴凌霜才对的。

      现在哪里像是他问裴凌霜遗言,倒像是裴凌霜故意示弱来套他的话的!

      陈元规不再犹豫,再次驱动浑身真气,重新使剑尖直冲向裴凌霜眉心!

      可却未曾料到,那裴凌霜狠绝至此。临死之前,竟舍弃了数百年的通天修为。沸腾仙血、破裂丹田、撞碎了身上无数兵器、将那仙骨仙肉都寸寸崩开,最后,化作了好大一个烟花。

      真是好大一个烟花。

      方圆百里内,端的是林折山摧、端的是天崩地裂,传说中的神山不周山几乎被夷为平地。山上的怪石嶙峋、千年冰雪都化作满天白烟。一刹那的功夫,百里之内,掌门长老死于非命的就不在少数。

      就算是陈元规也差点殒命于那场大烟花下。虽然侥幸逃过一命,但也是长剑断裂,浑身金黄鲜血流淌,伤了根本。

      紧接着,一通体漆黑、其上无数法术纹路的招魂幡从战场中间冲天而起,要护着裴凌霜的神魂遁逃而去。陈元规只来得及匆匆挥出一掌,将那法宝打得是宝光黯淡、布匹破碎。那裴凌霜的神魂也受了重伤,却并未完全湮灭,只自顾自向东南而去了。

      而后正道暗中寻找百年,还是没找到那布幡的踪迹,或许是真死了,或许是到了什么蓬莱仙岛的地界,或许已经夺舍了什么躯体复生了——总之,裴凌霜有没有死,还是没法下定论的。

      时至今日,因为那场大战而倒塌的不周山脚下,还是一片赤红,宛若裴凌霜的怨念还经久不散。

      ……

      五百年后,东南江州。

      春风温软,洇湿了千山万水。不过短短半月,寒冬在山丘里留下的痕迹就已经寥寥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群青,草叶抽枝。清晨山里仍有股挥之不去的湿意,略带点冷。日光熹微,在薄纱似的林雾里显出斜斜几抹浮尘,正是林深人静。

      忽地,遥遥有一声清脆懒散的少年声传来,像是哼着个什么不成曲的调子,歌词也是没有的,只是瞎唱。接着,踩断枯枝的脚步声簌簌响起,由远至近,原来是一个白衣青年缓步走来。

      他身材颀长,身后负着柄被月白色旧布裹着的长剑,双手提着桶半满的水,晃晃悠悠。一头长发随意挽着,在头上绑作个位置偏高的马尾,和手上的木桶一同晃晃悠悠。

      这么沉重的木桶,从山下溪水初打来,走到这半山腰,这个青年也难免力竭,往前再往前,连那小调也唱不动了,只是小声“哎呦”、“哎呦”。终于,目光尽头出现了个依着山洞草率立着的小木屋,青年顿时精神振作了些,脚步轻快了起来。

      跨过根本没有门的门口,青年把木桶放在地上。双手叉腰,缓了口气,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床榻。

      那床榻上正昏沉躺着个男人,黑发麻衣,阖着双眼,一副沉睡中的模样。

      青年没叫醒男人,只是从桌边拿起一个手帕,沾水洗了洗,就站起身,拿毛巾细细擦拭过男人苍白的脸。

      男人长相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俊美,五官宛若用狼毫毛笔沾了墨水,在宣纸上极克制地描绘出来的一撇一捺,与青年细腻莹润的肌肤、圆圆的一双眼,俨然是两种不同的风格。

      这个男人与裴凌霜长得如出一辙,只是没有那骇人的疤痕而已。

      擦过狭长的眼,有些高的颧骨,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手帕沾的水有些多了,透明的水滴一路滚动,掠过男人如冷玉雕成的下颌,打湿了一片脖颈锁骨。

      青年缩了缩手,看向男人。此时男人的眉头蹙起了些,但还是没醒。

      幸亏没醒。青年松了口气,见脸擦完了,把手帕丢回水桶里,看着男人的下半\身,眨巴眨巴眼睛,随后伸出一双白皙湿润的手,罪恶地摸向了男人的裤腰。

      裴凌霜醒来时,最先感觉到的就是腰间这一抹冷冷的湿意。

      接着就是一连串窸窸窣窣的动静,腰间的裤带也越来越松。

      悠悠苏醒过来后,这位魔尊在脑海里最先蹦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有人在扒我裤子?

      记忆还停留在舍去一身修为,随着招魂幡遁逃而去的一瞬间,裴凌霜猛地掀起眼帘,幽深的眼瞳仍在翻滚着骇人的杀意与冷意。而随着模糊的视线艰难聚焦,他的视线自然落在了自己床榻前的那人脸上——

      那人一副青年模样,唇红齿白,鼻梁像是羊脂砌成,眉间一颗朱砂痣。一双水光潋潋的眼眸眼尾上挑,较长的眼睫微微颤着,像是这眼睫的主人也错愕了起来。

      他一身清新的山林草木味,蕴着些隐隐约约的花香,搔得裴凌霜鼻子有点发痒。

      “小柿子?”裴凌霜听到这漂亮的青年嗓音清脆地欣喜道:“你醒啦!”

      没等裴凌霜吐出字音,那青年伸出双臂就是欢呼一声飞扑了过来。“砰”的一声,惹得裴凌霜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也顾不得这青年叽里咕噜说个什么没完,就从牙缝里哼出一个字:“脚……”

      “哎呀,你掉下悬崖,脚疼是正常的。”青年摇着头,笑眯眯,心情很好,眼睛都亮晶晶的,“好起来可得等十天半个月的,不过放心吧,为师的疗伤经验丰富,这么多天都是我照顾过来的,定叫你很快就能下地……”

      裴凌霜脸色煞白,伸手想把青年推开些。青年却反倒把那伸出的手一握,咧起嘴角笑道:“师尊在这呢,有什么想要的和师尊说,师尊帮你拿!”

      “你,你……”裴凌霜嘴角颤了颤,几乎气笑了:“你从我身上起来……你压到我的断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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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已经恢复更新啦,7月24号开始有榜就随榜更,没榜更两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