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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菱生两角 ...

  •   (一)

      昨夜里雨刚下过去一会儿,青石板上浮了一层苔又浮一层水,一踩一跤滑。不过云外不怕这个。他踩了双半新的苹鞋,大步从石板路上跑过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太阳已经出来了,不过天上还有点飘雨沫,云外就斜着草帽,挡一挡太阳也挡一挡雨。

      盖大爷坐在门口台阶上抽旱烟,听见鞋底啪嗒啪嗒敲在石板路上,抬头看见他,就叫:“云外啊,又去小晴家啦?”

      云外已经跑过去一段了,回头喊:“嗯!”

      他一眨眼就跑远了。

      云外家在镇子东头,晴烟家在西头。晴烟从前就总说:“太远了呀。你划船,从河上头来。”她家后头挨着河,小码头似的拴了条小船,从厨屋后头的小门出来,上了船就能划。

      云外家也有船,不过家离河还有一段。云外要么不上船,要么就要收拾干净了,还不如跑着快。跑着又不远。镇子拢共没多大,东头跑到西头,从前小时候要半袋烟,现在云外大了,喝碗水的功夫就能到。

      他跑到晴烟家门口,大门还关着,就绕到后边,仰者头小声叫:“晴烟!”

      才唤了一声,阁楼窗户就开了,晴烟从里头探出脸来。她头发又长了点,编起来垂着,跟平时看起来不大一样,不过人看着漂亮:“咱们小码头见!”然后窗户又关了。

      晴烟爷爷那一辈很能做事,家里房子也打得好,比平常人家里多一个小阁楼,开了一扇窗户,窗台伸出来半个檐,檐上摆着几个花盆——晴烟顶喜欢在小阁楼上玩儿。云外回回来找她,要是大门开着就径直进门去,要是关着门,到阁楼下边叫一声,晴烟就跑下来找他。

      云外绕到渡口,他家船还停这儿呢。他跳到船上,往舱里一摸——一大把莲蓬。准是昨天叫晴烟划去采人家莲蓬了。

      莲蓬在舱里闷了半天,颜色都不亮堂了,不过他尝了一个,味儿还好。他坐在船上等晴烟,把莲蓬剥开,莲子一个个圆鼓鼓的,兜在短褂子下襟上。

      等好一会晴烟才下来,扁着嘴不大高兴,看见云外剥出来的莲子才笑一笑:“哟,剥好啦?”说着跳到船上。他跳得轻巧,船就是轻轻摇了摇。她坐到云外旁边,把莲子全捡过来,他刚好能站起来划船。

      他把两只桨慢慢摇起来:“你还去摘人家莲蓬,轩哥不让你出来了吧?”

      这时候他才看出来晴烟哪儿不一样了——脖子上戴了一条小项链。
      (二)

      晴烟吃了一颗莲子,把莲心剔出来,摆在船板上。她踢了鞋子,脚垂在水里晃:“他现在不管我。现在讨债的快追上门来了,轩哥急得很,点心都不给我做了。”

      眼前是座桥,云外用力摇了两下,船一下从桥影里过去,然后说:“那也不是不管你,别往心上去——明天给你带糖吃。”

      晴烟一下子笑开了:“采芝斋的?”

      采芝斋是这一带有名的糖果店。只是离晴烟家还是远,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她惦念得紧,平日只能拽着别人给她做点心解馋。

      “嗯,昨天刚订的酥糖。”

      “你又不爱吃——专门给我买的呀?”

      云外没做声,船划得快起来。

      晴烟凑过去冲他笑:“我太阳落山才回去,他不急才怪。不过现在我可不怕他,我就怕得罪芳姐。”

      “芳姐又不凶你,你怕什么?从来没见你怕过地。”云外看她还要剥莲子,赶紧拦住,“当心吃多了胃凉。”

      晴烟咬了一颗莲子在两排牙中问,偏摇头晃脑把莲子给他看,含含糊糊说:“我可不是怕芳姐。只是怕她赌气去跟裁缝铺子的娜姐说,不肯好好改我的衣裳。”

      “哪件拿去裁缝铺子了?是上回在船钩上挂坏的?”

      “不是,”晴烟说,“不是。”

      她低者头,手指跟弹琴似的飞快地剥莲子,不过现在剥了又不吃,白花花的莲子堆在她的黑绸纱裙子上。

      晴烟把圆溜溜的莲子拔来拨去,终于歪着头看云外:“不是旧衣裳。是婚纱啦。”

      船划得好快,桨把水撩开,水声嗬嗬的,船走在水上,船底也响水声,声响流动在一块,和着油纸伞似的莲叶把云外罩住了一会。他好像在水底下似的,晴烟说的话过了一会才传到他耳朵里。他自己说的话又过了一会才响:“婚纱?”

      “是呀。”晴烟头又低下去了。她用劲儿踢了一下水,把腿伸直了,水花泼出去老远:“在教堂结婚要穿婚纱啦。”

      (三)

      云外学什么都快,念书第一流,先生都说没见过这么灵气的学生——不算上晴烟,女娃娃嘛,算不得——可是这一会儿他闹不明白了。

      “婚纱……什么婚纱?”

      晴烟盯着自己的膝盖,手撑着船帮稍微往后仰着身,两条腿都抬起来交替着拍水:“我不都说了么,婚纱,结婚穿的。”

      “娜姐要结婚了?”

      晴烟不说话。

      “芳姐?”

      船上静悄悄的。

      风吹远处的芦苇荡,有很和缓轻柔的哗啦啦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风,船行在芦苇里不是这声音。还有水乌。一片白色的鸟从芦苇丛里呼地一下飞起来,扑棱棱翅膀响在风里,有一只很尖地叫一声。

      晴烟忽然坐直了:“菱角!”

      镇上有人种茭角,盖大爷家就种一大片的菱角田。绿褐色的一片,带着水珠,湿漉漉地闪着亮光。夏天一瞧准让人馋得不得了,没少让人强盗似的摘走。等他反应过来,菱角早跑到孩子们的肚子里去了。

      不过他把那一片看得紧,要是偷偷摘的时候叫他看见了,要追出去好远连喊带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过结尾总是长叹一声笑笑作罢。通常是娜姐领着群小孩子趁他不注意捞一大把,晴烟跟着偷了几回,末了嫌麻烦——她从前捉迷藏玩几回都嫌烦——就只在水边找野菱角,给她划船的多半是云外。

      云外于是把船慢下来,晴烟也把莲子从膝盖上抖下去,趴在船边上,伸手去掐菱角。云外知道她喜欢干这个活,就停下桨,坐在一边等着她。

      晴烟把手伸长了,捞住菱角的茎。

      他们年年夏天都这么划船出来,到现在不知道多少年了,云外闭上眼都知道晴烟怎么摘菱角。不光采菱角,在石板路上跑的晴烟,在船上拨水的晴烟,在船舱里躺着的晴烟,学堂里和玩伴叫成一片的晴烟,冬天裹着棉褂脸冻得通红的晴烟。他睁眼闭眼,都能想出来。

      可是穿婚纱的晴烟呢?

      (四)

      云外半晌没摇船,拣了几颗莲子坐下吃,看她摘菱角。

      良久,他问:“咱们这儿没教堂呀。”

      “有,是你不知道。”晴烟把一颗菱角扔在中舱,云外赶紧拾起来,怕她过会一个看不见扎了脚。晴烟还探着身子在船外:“省城有教堂,往东边划船走三里有个镇子也有教堂,说是从前德国人造的哩。”

      云外闷闷地应了一声,德国人造的又怎样么。又问:“你要嫁到那儿去?”

      “不是,”晴烟用劲扯住一棵菱角的杆子,“是顶南边的一个人,他家远着呢,听说要先坐船,坐到上海,到上海要么坐车,要么从海上走。反正路上要好几天,指不定还要坐飞机呢。”

      云外哽住了:“这么远?”

      晴烟背过身:“我也不知道,都是轩哥说的——这一片菱角太少了,要不回去吧。”

      云外就默默地站起来,到船尾上摇船。

      天色阴下来,风起得急。

      芦苇唰唰地摇摆个不停,无规律的响声没由来地叫人胸口堵着什么,是一堆乱蓬蓬像芦苇一样的言语,又不太像。

      晴烟从船边挪到乌篷底下,看看云外,又低头看看刚剥完的菱角,手指缠着发梢打卷了一阵,又悻悻地放下,开口说:

      “兴许也没这么远。真有那么远的,也不到咱们这儿结亲了。轩哥说他们家来咱们省城教书的,说不定今后就在省城里安家了。”

      云外没去过省城。镇上都没几个人去过省城。盖大爷跑生意出远门,也就到县城那么远了。他嘴巴发干,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是婚纱,一会是飞机,一会是教堂,也说不出别的,看了看船舱里剩的菱角,灰扑扑的,散落在一旁。

      省城。省城有多大?东西都翻几倍地贵?城里——城里能买着酥糖吗?

      云外还有好多问题,但是他又默不作声了。

      船在水里摇啊摇,往晴烟家去。

      (五)

      窗台上换过两茬花,晴烟还坐在云外的船头,等到天擦黑了才咬着酥糖,坐着船,从水面上回来。

      这天她一样抱者一束莲蓬,登到小码头上。屋檐底下的小马灯已经点上了,云外预备收了船,晴烟把他叫住了:“你之前送我那双鞋——系带那双。鞋带怎么系来着?明天你再教我一教。”

      “不是给你系好,松紧也刚好来着,你拆散了?”

      “没,我没舍得拆。他们家把鞋子也置办来了,我看了看也是系带的样式。”

      一说“他们家”,云外就不说话了。

      晴烟站在码头上看他。

      云外低下头把船系好。他打结很漂亮,系鞋带,系船,系牛绳。十里八乡,一看着这么个结,就知道是云外家的牛,准没错。看着简单,别人想边拆边学还学不来呢。

      “新郎官来接亲的时候,你让他系。”

      “他们家不过来接亲。芳姐和城里人派好船了,送我到救堂去。先走三里水路,再要穿半个镇子,我不能散着鞋带呀?她还让我问问你,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在教堂结婚不大热闹,可也是好看的西洋景。城里东西好多,听说还有花窗,是彩色玻璃弄的,太阳一照顶好看呢,地上都是彩色的光,你指定喜欢。”

      云外顿了顿,点点头。

      (六)

      镇上的姑娘都心疼晴烟。

      “多远呀!”她们讲起来,小小声惊呼。可是说着说着,又一齐羡慕起来。晴烟是要嫁的远了,可是“他们家”是真的好呀,什么鞋子,首饰,一概用品都置办好了送过来。再说教堂,飞机,那么大裙摆的白色婚纱,都是新鲜的东西呢。

      晴烟呢?晴烟还是那样。鞋带她学了半天,还是赌气扔到一边。不过她也想通了,接亲云外也去,到那天再让他系上不就行了?

      于是她还是一样哼着歌趴在窗台上,手指拨者花,等云外在阁楼下头叫她:“晴烟!”

      (七)

      终于有一天,天刚蒙蒙亮,一条盖红布的乌篷船开到晴烟家的小码头上。新娘子上了船,云外在后边扶着,看到她鞋带还散着。可是晴烟不说话,他也不好上前去帮忙。

      船在天底下划。云彩上来了,天空瓦蓝瓦蓝的,水里映着天,天上也映着水。船从云顶上划。船在荷叶里行。前一晚结的水珠还没落,被船一推搡,挨挨挤挤地向下跑。船在泪珠里行。

      走三里水路,说起来近走起来远。到有教堂的镇子,接亲的汽车已经等在码头上。他们家点了点人,有点为难:“啊呀,怎么多一个出来?”

      芳姐有点吃惊:“原来的话不是说能坐五个人?”

      接亲的笑了:“新郎官在里面了呀。”

      轩哥拍了拍云外的肩膀,对面顺着他的话讲:“今天天气不错呀,船是不是走得慢了?教堂那边已经等着了。”

      新娘子坐在船头:“再等等,我的鞋带还没系好呢。”

      云外于是走过去,帮她把鞋带系上,打了个结,顶顶漂亮。收拾好了,晴烟还不肯站起来。低着头坐了一会,才从攥着的手里递出个东西给云外——是两块碎银子:“三天要回门,我那时候指不定在船上在飞机上呢,等我娘什么时候回家,见着她了,你把这个,”她吸了吸鼻子,“把这个给她,我……”

      她眨了眨眼,忽然把东西塞给云外,迈开步子走出了船舱。

      云外站在船上,看她拘谨着,垂头,抬腿,坐进汽车里。

      黑色汽车挂者彩带,在风中红得扎眼,冒着尾烟慢慢向前开,然后越来越快,在拐角处没了踪影。教堂没见着,不过不打紧。他对花窗不大感兴趣——穿婚纱的晴烟——他没往下想,原地站了一会儿,摊开手看沉甸甸的东西。

      有一些必然的离别,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到来,也总有一天会被时间冲淡。但真正来临的时候,永远是一刹的空白,挨者后知后觉模糊了的思绪。

      转身坐进船。他好像听见熟悉的笑——是前几晚靠在船舱里,用绸纱裙兜着角的晴烟,软磨硬泡地,嚷着要学系鞋带。

      下礼拜吧,下礼再教你,云外把船划得好快,天黑了你到家又吃不上热饭。

      她轻巧地下船,散着鞋带——那你下礼拜给我带酥糖。

      风吹得不紧,柳絮懒洋洋地淌下也不往天上飞。银子被捂了一路热乎乎的,在云外手心里躺者,风一吹,渐渐就凉下来。

      云外轻轻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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