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头小芽》南枝甜棠

2、第 2 章 榕园

　　天不亮柳芽就背着小包袱出了门，他们村子离着原抚县的县城不算近，可以说一个在西南角，一个在东北角，从家里走到镇上就将近两个时辰，若是坐车倒是能快些，但也得走一个时辰。

　　所以这样就不能怪姚兰玖半年不回一趟家，歇一日若是回家，功夫都浪费在路上，回家说不上几句话就得赶紧往回赶。

　　一路上她都不敢停下脚步，大正月的天儿，她愣是给自己走出一身的汗，抬手按了按有些钝疼的心口，按照姚兰玖给她的地址，她打听着弯弯绕绕穿过城里的巷子，越往前走人越少，莫名的让她心里毛毛的。

　　“是不是这里啊，大白天的怎么连个人都没有？”她边走边碎碎念着，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正想着呢，不晓得从哪里走出来一个人，柳芽都没有看清这人从哪里出来的，就被人撞了一下肩膀，她头皮都炸了起来，刚才巷子里明明是没有人的啊，怎么就突然凭空出现一个人呢？！

　　对方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她，撞到人之后才有些慌乱的转回头，满是歉意的说道：“抱歉啊，刚才走的太急没注意看路，姑娘没伤着你吧？”

　　高大的男人一开口，嗓音婉转尖细，透着一股子诡异让人寒毛直竖。

　　柳芽下意识的低头看看地面，看到对方脚底下蔓延出一坨黑黑的影子，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儿，刚才我也有错，只顾着看门匾了，没注意路上有没有人。”

　　这话她说的客气，却也是撒了谎的，因为她注意到，巷子里刚才绝对没有人，除非这人是从谁家屋顶上跳下来的，不然不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但她也不敢明说，这么大一个男人从屋顶上跳下来，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对方似乎是信了他的话，当即客气的说道：“姑娘这是在找……”

　　“哦，我是在找一个叫秦宅的地方。”她也真是找不到人打听了，如今哪怕找个“鬼”问问也好。

　　幸而这“鬼”听完之后，十分上道的和她说道：“那快到了，在前面那个巷子口左拐，那边只有他们家一户，姑娘过去就能看到。”

　　左拐？柳芽脑子有些乱，她怎么记得姚兰玖说是直走，门朝西的那户呢？这左拐大门岂不是朝南了？

　　可她又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于是还是选择了左拐，得了“鬼”的指点，柳芽当真找到了那座宅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巷子，长长的巷子里竟然空无一人，那人便是快走，这个功夫也走不出这个巷子，若是跑怎么可能没有脚步声？！

　　柳芽人都麻了，直到这一刻，洒在身上的阳光都是冷的，汗毛倒竖让人不寒而栗，她颤抖着唇，神色略显着急慌张的快步来到秦宅门前，伸手还未敲门，一旁的守门的小厮看到迎了出来，“你是什么人？找谁的？”

　　终于见到一个活人，柳芽激动坏了差点当场哭出来，“我是来找姚兰玖的，听说府上招工？”

　　门房得知她是来应工的，当即明白过来，“是的没错，你跟我进来吧，既然是来应工的怎么不早些过来，主子都已经开始选人了，你快些跟我走吧。”

　　柳芽被他催的云里雾里，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了前院的大厅中，只见前面站着七八个姑娘，一个个都长得纤条玲珑，一看就像是干活灵巧利索之人。

　　柳芽心里不断地打鼓，她尚未见到姚兰玖，也不晓得自己能不能被选上，若是能早点找过来，由姚兰玖带着引荐给管家，哪怕得一二指点，也是好的，可现在……

　　柳芽揣着替陈岩凑束脩的心思，跟着小厮走进宅院深处，心里本就七上八下。

　　这会儿踏入正厅，站在那些姑娘身后，她下意识朝着主位方向抬眼，只这一眼，便如被冻住般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逐渐失去温度，就连呼吸都忘了大半。

　　堂屋的正前方摆着一张盘龙的榻，榻上斜倚着一个男人，墨发如瀑般松松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宛若初融的雪，却又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唇瓣是浓艳的殷红，似染了朝露的红梅，与素白面容形成刺目反差，鼻梁高挺如美玉雕琢，线条利落却不显冷硬，反倒添了几分妖异。

　　他身着一袭烟灰色水缎锦袍，衣料泛着柔和却矜贵的光泽，身姿如青松般挺拔，却偏有股生人勿近的傲然，明明是极美的模样，却美得让人胆寒，宛若精心雕琢却失了温度的玉像。

　　那双狭长的凤眸缓缓抬起，羽睫纤长浓密，投下细碎的阴翳，将眼底的情绪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

　　嘴角微微上挑，勾勒出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看似带着几分慵懒的愉悦，可柳芽周身的空气却骤然凝固，像被无形的寒气包裹，连指尖都泛起凉意。

　　“不能直视他的眼睛”，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窜入脑海，带着本能的警示。

　　柳芽心尖猛地一缩，隐约察觉到这位主家的好心情不过是假象，底下藏着的是难以捉摸的阴郁。

　　周遭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原本就忐忑的心，此刻更是被慌乱与畏惧攫住，连指尖都开始发颤。

　　就在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的瞬间，柳芽慌忙垂下眼皮，死死盯着身前那人的衣摆，连头都不敢再抬，仿佛那道目光带着实质的重量，稍一触碰便会被灼伤，可又有着她说不出的复杂，明明阴冷至极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这般矛盾的神色，越发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喜怒。

　　一道低沉的嗓音在厅中响起，音色清冽好听，像冰珠落于玉盘，却又裹着刺骨的不耐，漫不经心地砸在众人心上，“都到齐了？”

　　柳芽紧张得指尖死死撕扯着手里的包袱，布料被揉得发皱，连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女声适时响起，带着敬畏的语气，“回主子，都到齐了。”说话的是立在一旁的侍女，她快速扫过底下站着的姑娘们，目光最后在柳芽略显局促的身影上顿了顿，才又收回。

　　高位上的男人指尖轻轻叩了叩扶手，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目光精准锁在柳芽身上，忽而又转向一旁，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命令，“你，过来。”

　　站在底下人的一个个都敛声屏气，听到这话她们纷纷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向主家，只见他目光盯在一旁的小丫鬟身上，看到主子是在叫她，小丫鬟颤巍巍的走过去。

　　“主子。”上前行完礼，一旁的人递给她一把象牙梳子，小丫鬟接过去梳子来到男人的身边，小心翼翼的给他通发。

　　或许是太过于紧张，手一抖也哪里还会有多少轻重，厅中明明有十几个人，却安静的落针可闻，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抽气声“嘶~”，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紧了起来。

　　那个被点名通发的小丫鬟，更是吓得浑身颤抖，腿一软当即跪了下去，“主子饶命，是奴婢笨手笨脚失了轻重，请主子饶命……”

　　柳芽吓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心翼翼的抬起眼皮，偷偷的看向前面，只见那人面色如霜，垂着眸子让人看不出任何的喜怒，捧着锦缎包着的手炉，语气冷淡低沉的说道：“的确是笨手笨脚，既然都是蠢笨之物，那便也不用留着了，拖下去砍了吧。”

　　“是。”身边的护卫当即上前，像是拎鸡崽子似的，将人提溜起来，那丫头的哭喊求饶声不断。

　　柳芽不自知的流下来冷汗，身前站着的应工的丫头们，也都吓得颤抖的不像样，甚至还有人已经抽泣哭了起来。

　　她听得出来，这人已经拼命压制自己的哭声了，但仍旧在这安静的大厅中，显得尤为突兀刺耳，让人不免跟着她一起紧张起来，生怕她的哭声惹恼了主家，也被一起料理了。

　　等着那丫鬟的动静消失之后，坐在高位上的人，目光冷淡的注视着站在面前的七八个姑娘。

　　他语气里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低沉的嗓音却像淬了冰，冷得穿透人心，“你们也看见了，我这地方，容不下蠢笨之辈，现在想走的，举手便是，我让人送你们体面离开，但留下来的……”话锋微顿，尾音压得极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若是出了半分差错，就休怪我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柳芽浑身一僵，一束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骤然锁在她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狼，带着审视与猎食者的冷意，将她牢牢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四肢百骸都浸着寒意，指尖都不敢妄动分毫，只能紧紧的抓着那包袱。

　　猛然指尖跳动了一下，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却也不敢抬头看过去，总觉得有一道极为压抑的目光，紧紧盯着她的手指，若是敢乱动，说不准会不会和刚才那丫鬟一个下场。

　　耳边发出轰鸣的心跳声，震得她脑袋有些恍惚，根本就没听清前面人说得话，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昏暗骤然褪去，光亮铺洒开来。

　　柳芽后知后觉地抬起发僵的脖颈，恰好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那人眼底漾着浅淡的弧度，唇角微微上挑，那点笑意并非刻意伪装，倒掺了几分实打实的愉悦，冲淡了些许周身的冷意。

　　柳芽心头一震，下意识扫向身旁……

　　先前围站在她面前的几人，竟已悄无声息地退去，偌大的堂屋里，除了她，便只剩另一个姑娘缩在角落，浑身瑟瑟发抖。

　　“过来。”他的声音依旧清冷淡漠，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像冰面下缓流的溪水。

　　可柳芽还是被这一声惊得浑身一颤，指尖下意识蜷缩，猛地抬眼望过去，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见对方目光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柳芽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过去，来到那主家的面前，她下意识的垂下了眸子，不知怎么得，她竟然觉得直视他的眼睛，是一种冒犯。

　　可她即使不去看对方，也能感觉到那一道极有存在的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迟迟不曾移开过。

　　“咳咳……咳咳咳……”男人突然轻轻地咳了起来，柳芽抬眼看向他，眸子里带着几分慌乱，她抿了抿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忍住了。

　　男人用帕子掩着唇，咳了一会儿停下来，眼睑也因为这一阵咳嗽变得赤红，原本苍白的面颊，这会儿愣是憋出几分红润光泽，但他的眸子仍旧一错不错的看着柳芽。

　　“你为什么留下来？”男人声音极轻，轻到若是她稍一走神就会错过，可这会儿她哪里敢走神。

　　“因为想要长见识，想要挣钱。”柳芽不敢耽搁，当即就回道这话，这也是她的心里话，想要和姚兰玖一样长见识，也想尽快挣钱，因为陈岩的束脩等不了太久。

　　隐约她好像听到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声，但好像又不太确定，更像是她一时走神听错了。

　　接着就听到男人说道：“何岚，带她下去立契。”

　　“是。”

　　柳芽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懵懵懂懂的就被人带着去了后院，“咱们府中目前只有这一位主子，日后入府没有主子的吩咐，不准去前院乱晃，你这刚来，暂且住在这后罩房中，你先将东西收拾一下，收拾好跟我去管家那边立契。”

　　远离了刚才的人，柳芽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吓出来一身冷汗，她看看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女护卫，幽幽的问道：“我能问一下我的月钱吗？”

　　何岚似乎也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后摇摇头，“这个我不知道，一会儿你去问问管家吧。”

　　柳芽看着她冰冰凉凉的脸，心里多少有些畏惧这人，她这次过来也只是带了几件衣服，将包袱放到她的房间里，就赶忙跟着何岚去了前院找管家。

　　管家看了一眼柳芽，转而带着几分疑惑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何岚，“这是……”

　　“主子今日新招的丫鬟。”何岚对谁都是这样冷冷淡淡的，明明是个很好看的姑娘家，却是个极少有什么表情的护卫。

　　“原来如此，那便将这份契书签了，一式三份，你一份、府上存一份，另一份会送到衙门中入册。”

　　说着他拿出三份契书，在上面写写画画一番，随后将笔墨和印泥全都推到柳芽的面前，柳芽看着上面的字，一时有些犯了难，“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管家略显惊讶的看着她，“你不识字？”

　　听到这话柳芽一瞬间红了脸，虽说她一个女儿家不识字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别说是村里的姑娘，就算是他们县城里的姑娘，识字的怕是也不多。

　　但不知道为什么，对上管家和何岚的眼神，她终究是羞赧到面红耳赤，垂着眸子有些难为情的点点头。

　　管家和何岚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什么，管家拿过去一张契书念给柳芽听，随后说道：“咱们府上的规矩，卖身契最少签三年，这身契一签便可得二两银子，每月的工钱是二钱，若是签下五年便给三两银子，月钱仍旧是二钱，若是日后做的好，得了主子的赏赐提升，做到二等丫鬟，每月的月钱便是五钱，若是能做到一等丫鬟，近身伺候主子，每月是一两银子的月钱。”

　　一个月就有一两银子？！柳芽不敢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怪道村里那么多人都想来大户人家干活，这挣钱的确快些。

　　关键是比起种地，在这里做丫鬟到底是轻省很多啊，原本心里还有些忐忑的柳芽，这会儿顿时不再慌乱，甚至眼睛里带出几分喜色来。

　　“三年，我签三年的身契。”她相信陈岩三年里一定会考上秀才，到时候刚好她的身契也满了，他们就可以回去成亲。

　　身契一签，手印按上之后，管家当即拿出来二两银子给她，捧着手里冰冷的银子，心里却是热乎乎的。

　　接下来她就归管家安排，一出门柳芽看着院子里干活的仆人，顿时想起来关键事儿，“管家，我，我想见见姚兰玖，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啊？”

　　原本今日她和姚兰玖约好的，由她带着去认识一下管家，如今她这都已经签下来了身契，就想将这个好消息，第一个和姚兰玖分享，也想让她安心。

　　“姚兰玖？”管家皱眉想了想，柳芽见他贵人多忘事，就赶忙提醒道：“就是去年才来的，她本名叫姚小花，后来入府做事，主子给改名叫兰玖。”

　　“改名叫兰玖？哦，我知道了，你说的应该是在秦府做事的人吧，他们主子喜欢兰花，爱兰如命，故而给下人们取名也都带着一个‘兰’字。”

　　听到这话，柳芽隐约的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他们……姚兰玖不是在这里做事吗？”

　　这下换管家一脸茫然的看着她，“那应该不是，她应该是在秦府，咱们这里是榕园。”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