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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别 妖怪要避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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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换做平常人家的墙头,青尾自然不用这么为难,他是妖啊,施个法作个术轻轻松松便能飞跃而过,可如今宅中有神,他一作法妖气会立时散出,这不是打着招牌让神仙来抓么。所以青尾为难啊,堂堂妖中排得上名号的美男子,要学着民间宵小做这不入流之事,传出去颜面何存。他绕着西北院墙走过来走过去,复又走过去走过来,迟迟不翻。
桃枝在聚魂石里打了个滚,不明白青尾为难些什么,“公子不必担心,在我清醒的那些时日,看着你跳窗就有十二次,翻墙二十四次,上树五十七次,钻狗洞……”
“好!”青尾一声大喝,阻止了桃枝继续往下说,“阿采,替本公子垫垫脚,本公子倒要看看这墙有如何难翻。”
被唤作阿采的蜜蜂精听命,嗡一声飞到墙根下,等着青尾踏上来。桃枝不禁捏出把冷汗,这么个小身子要真让青尾踩上一脚,还能有命在?不过妖精毕竟是妖精,她算白担心了。青尾翻墙,轻车熟路,那身手那姿态,无一不优雅,无一不美妙,他的足尖只是在蜂翅上微微一点,便已借力而上。
“如何?”身着月白纹缎袍的男子负手立于墙头,肃眉敛目,袖摆随风飘起,发尾冠缨亦是随风而动,星光朦胧,淡紫银灼,竟让人生出股朗朗天地间唯其可睥睨众生的错觉。
“风姿卓绝,”桃枝在聚魂石里应声道:“不过再不下去,恐怕不出几日公子的翻墙英姿便会传诵于妖口。”
一听这话,青尾身形疾动,眨眼功夫便落到了院内。
梁家果然是去了位小姐,因为是未出阁的女子,所以灵堂也就设在了小姐活着时住的院子里。灵堂内外皆饰以素色布麻,就连这院中艳色的花朵,也被移了出去。张眼望去,入目非黑即白,偶尔有几点不同,便是那堂前灵牌边的几盏豆黄灯火。此时夜色已深,守在堂中的两名丫鬟从白日起一直枯坐,到得这个时辰,早耐不住困顿沉沉睡了过去。于是青尾带着桃枝,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堂内,走到半敞的棺木边。
“出来吧”站在棺木边停了许久,青尾才小声唤道。
话音刚落,他的身边就多出个白影,白影凝出人形,似模似样的将手搭在棺木边,探头去看。
“可真是个美人!”方看上一眼,桃枝就嚷了出来,这棺材里躺着的可不就是个美人,虽说已经故去,可肤色唇色依然鲜艳,秀发黑亮、眼睫欣长,倘若睁开眼睛,还不知是怎样的光华流转。
青尾抿唇看向桃枝,说道:“昨日还不见梁家出事,看这形貌,想必梁小姐是今日才去的。之前从院中进来,这一路竟没见梁小姐魂魄痕迹,实在奇怪。”
常言道:三日离魂七日离魄。就是说人死之后,魂要逗留三日才散去,魄则要留至第七日方离开殆尽。幽冥使拘魂,前三日每日只拘一魂,直到第七日至,才可将余下七魄拘尽。所以世间风俗,要将亲人留置七日后才下葬,便是为了防幽冥使察觉拘错了魂,送魂归来时,亲人已埋入地底无法还阳。
梁小姐的肉身中此时本应还剩二魂七魄,可青尾却半点都不曾发现,怎能不奇怪。
“罢了,你先去试试,当前还是寻个肉身要紧,其它的事情,明日我再去细查。”左思右想后,青尾将手一摆,也顾不上许多了。
桃枝依言飘入棺木中,准备就着梁小姐的尸身躺下,谁知魂魄刚一触碰到肉身,就如同陷进了张柔软蓬松的被褥,从头到脚说不出的舒畅。更为奇异的是,此肉身异常好客,与其说是桃枝附身,倒不如说她是被生生拉了进去。魂魄附体,就像是疲累无比的人刹时找到了个温暖舒适的安歇之处,头一挨枕,立时睡去。
后来青尾做了什么,阿采又做了什么,桃枝一概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已是香罗锦帐、左拥右侍。望着床前神色各异的面孔,桃枝张口也不是不张也不是,梁家小姐身前种种她俱是不知,死而复生本就是奇诡的事情,她若是再说漏了嘴道错了话,可要如何收场。情急之下四方张望,却怎么也不见青尾和阿采身影,无奈,只好呆呆装傻充楞,实在装不下去,便两眼一闭假寐过去。
待到半夜,众人皆睡下,几只蜜蜂才鼓动着晶莹透亮的双翅破窗而来。
原来昨夜桃枝方一附身便登时没了声响,可把青尾给吓得不轻,慌乱中又是掐又是捏,连妖术都用上了才发现她竟是睡死了过去。妖术一用,宅中神仙立马察觉,亏得在外望风的蜂蜜精及时出声,青尾才得以逃脱,这一逃,就进不来了。梁小姐是死是活、有魂无魂,本是幽冥界管辖内的事情,就算宅神心觉不妥也不会妄加干涉,可是防着宅中有无妖魔做怪,倒是宅神的份内事,如今见西北院内妖气大盛,又怎么会再让青尾有机可乘。所以青尾无法,只好托了阿采,让些寻常蜜蜂带信给桃枝。
夜半子时分,佳人墙头见。
这次青尾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翻墙,白日间匆匆去木匠坊内买了张长梯,到了晚间便将之搭在梁府外墙上,只待桃枝现身,便可施施然攀爬而上,现于墙头。桃枝施展着新得的肉身偷偷摸摸来到墙边,看见的就是副翩翩佳公子对夜摇扇喝风图,图中公子,很是骚包。
“小桃枝儿,你总算来了,”青尾啪一声合上折扇,面露欣喜,“可让公子我好等。”
桃枝不急应他,自顾抚着胸口喘气,这梁小姐体态婀娜、容貌绝佳,可就是娇弱得有些过了,不过从房内到院中百余步距离,便已是气喘不止,她使劲又揉了揉胸口,把气给顺下去,张口道:“公子昨日扔下奴家独自离去,奴家醒来不见公子,好生担忧。”
不过是有事要说,却偏偏要弄出偷情私会的做派,妖怪喜欢,桃枝也不介意配合一番。她心里想着,嘴上说着,手中的绢帕举起,半掩了面目,真像个偷会情人的姑娘般似嗔还羞转过脸。脸才转过一半,只听到噗一声闷响,脚边已落了个油纸包裹。
“小姐莫要忧心,万事有小生在,必定不让小姐受半分委屈。”微光下,青尾殷殷切切,两点深瞳似是有万般心思,道不清言不明,看得桃枝心头一阵慌乱。
妖孽啊妖孽,三百年就有这样功力,再修个千儿八百年,还不一眼就把人的魂给勾走了。桃枝把目光移向别处,奇怪做鬼的时候怎么就不受他这面容迷惑,现今成了人反倒有些抵挡不住。
“梁小姐的肉身与姑娘魂魄极为契合,刘姑娘放心。”再开口,语气里已无调笑,青尾收起嬉笑的心情,难得严肃道:“在下今夜便要动身回山。要交代的事物已尽数置于包中,看过后请姑娘牢记于心。”
“今夜就走!?”桃枝朝墙根走近些,带着几分急切仰起脸,“可还回来?”
二人同宿同行多年,明知他是要走的,可到了关头不舍之情却冲下了新得肉身的喜悦。桃枝此刻最为不愿去问的,便是青尾是否从此弃她不顾,几分急切,也只是为了直接求他个答复。
“小桃枝儿可是舍不得了?甚好,在下也颇为留恋,不如你我在此定下终生,约好归期如何?”见桃枝如此,青尾又笑起来,眼中闪闪灼灼,一扫方才深邃。
“不过是习惯了你鞍前马后,一时间有些慌乱罢了。”桃枝撇嘴顶回去,妖怪从来多情,十来年里为他言语迷惑情心深陷的女子十只手都数不过来,此等妖孽,切切不可为其动心。
夜风来,吹下一树落花,迷了桃枝的眼。青尾随风而动,衣摆轻扬,桃枝还来不及抬头,墙头便已没了他的踪影,唯有他留下的话语越墙而过,可听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