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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京 ...

  •   陈玉芝心中骇然,战战兢兢后退,却见生火那头已有动静,几人起身张望,朝着声音源头寻来。

      她不敢久留,只恐有失,顾不上杂树乱枝,匆忙循路返回。

      不想那伙人行迹更快,人多势众,即便陈玉芝已赶回休憩之处,形色慌乱气喘吁吁,他们仍是站在了少年方才生起的火堆边上,目露凶光。

      少年倏地站起,握紧剑柄,一把拽过玉芝将其护在身后。

      他们的眼神不似仇家,不似歹徒,而更像是来自动物身上原始的兽性,纯粹饥饿之下逼迫迸发出的狩猎模样,不禁令玉芝胆寒。

      陈玉芝能看见少年的脊背亦在颤抖,他虽比自己更高些,但也总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脊骨肩膀还没生长出男人的枝条,只是附了些许薄而有力的肌肉在上头。

      “小姑娘,饿了吧?”为首的男子嘿嘿地笑,黑夜之下目有绿光,嘴角上是尚未擦净的油污,陈玉芝不敢再联想那些油污都来自何处。

      她不言语,男子便对着挡在身前的少年道:“小兄弟,我看你也跟着走了好几日,饿吧?难受吧?”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弄了些能吃的玩意。那么一点儿,也不够分。”男子步步逼近,“这小姑娘……是不是也想尝尝?”

      陈玉芝颤颤巍巍地答:“不想……”

      “瞧着细皮嫩肉的,和那妇人差不多。”男子面上笑出残忍的沟壑,“小兄弟,肉的滋味比那野果树根强得多。”

      少年当即明了他们来意,转手将陈玉芝紧紧搂在身侧,利落拔剑,剑刃直指来人。

      男子嗤笑出声,叫着:“才半日交情,呈什么英雄?这离京城的赈灾布粥处还有百里地呢!”

      “你若舍不得这小姑娘,我那还有个妇人可与你交换,啊?”

      字字入耳,如寒冰刺骨。

      陈玉芝只觉躯体冷热交加,脊背汗水直流,三言两语便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吓得牙齿战战,肩头颤颤。

      即便不是自己家人,那也是活生生的几条人命,怎在他们口中如砍菜割草一般轻易?

      少年搂在她肩头的五指愈发用力,转腕上前剑刃破风,直架在为首男子的颈边。

      “滚。”

      男人耸耸肩膀,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行前眼中仍对二人紧盯不放,如同深林中记仇的野兽。

      少年放下长剑,松开搂她的手:“此地不宜久留,去往京城还有一条山路,换小路走。”

      “开始我怕山中豺狼虎豹防不胜防,可如今看来,人心比豺狼可怕。”少年取了火把踩灭地上火堆,示意着陈玉芝跟上脚步,“他们若是饿得狠了……恐怕会不择手段。”

      “嗯,说得是。”陈玉芝也给刚才几位禽兽不如的家伙吓得要命,自然同意。

      少年嘱咐:“密林危机丛生,你千万跟紧了。”

      杂草横生,藤蔓纠缠,高木蔽日。

      少年举着火把走在前头,指节紧握,步步谨慎。

      陈玉芝也打起精神不敢懈怠,只是路过灌木瞧见上头结了些红果,匆匆忙忙摘下几把往怀里塞。

      不知行过多远,少年终于停下脚步,点燃火堆席地而坐:“今夜便在此歇会儿。”

      陈玉芝走得腿酸气喘,早盼着他说这话了,脚腕一软就重重坐在地上,怀中野果洒了一地。

      “你瞧瞧有没有能吃的,”她对着火光左右研究,“我刚才路上采的,也不知会不会有毒。”

      少年低头端详,捡几个又红又大的扔了,剩下些歪瓜裂枣,抓过一个搓了搓塞嘴里:“剩下的能吃。”

      “那好吧。”陈玉芝也不挑剔,酸果总比饥肠辘辘或是易子而食强多了,扔几个进嘴中啃啃便囫囵咽下。“恩人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呀。”

      “你摘的嘛。”

      陈玉芝学着他语气:“你救的嘛。”

      少年忍不住撇过头笑,陈玉芝也歪过头追问:“不是么?”

      “其实……是我认错人了。”少年眼睫低垂,俊容明暗,“幺妹亡于今年暴雨洪灾,苦苦支撑无人搭救,溺毙七日才寻见尸身。”

      “啊……所以你才要报仇。”

      “是我不好,没能赶到。”少年声音沉闷,“但若是堤坝牢固,那客栈又怎会冲垮,她又怎会……”

      一时间连山林都静谧,听得见燃火噼啪。

      陈玉芝沉思良久,忽而启唇:“是只有一个贪官么?”

      “我父亲是商贩,有时要做些规矩外的事情,其实都暗地里同官府打点清楚了才能行事。”陈玉芝看着少年的眼,“虽然我不太懂具体行情,但父兄常说,舍小搏大,这就是买卖。”

      “贪污弊案不是小事,他们既敢豁出去搏,就必定是收了值得豁出去的好处。”少年像是醒悟,“恐怕早已是层层打点,各个买通,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玉芝点点头:“嗯,牵扯太多,若要为你妹妹报仇,恩人还要从长计议。”

      少年听了她一口一个恩人的忍俊不禁,沉重复仇来日方长,现在要紧的是劝她赶紧换个叫法。

      “别这么叫了,怪别扭的。”他拨拨火堆,“我又不要你当牛做马。”

      “那叫你什么,”陈玉芝搞不明白,“你把我当做妹妹,那我叫你哥哥么?”

      少年扭脸看她,水眸多情面如凝脂,兴许是因灾患才害得病态恹恹,却也不减风姿。

      他登时便红了面颊,头不知该往何处扭,急忙嚼上一颗酸果掩盖羞赧。

      “楚赴。”

      酸苦汁液横流,舌根津液渐起。

      “陈玉芝。”

      她那半湿的衣衫还沾在身上,说起话来都黏黏糊糊,牵扯不清。

      楚赴眼见,问她是不是衣裳未干,大可借火烤烤。

      “怎……怎么烤?”陈玉芝皱眉望他,眼睛眨了千百回。

      楚赴抬手就要解外衫,换来陈玉芝一声惊呼,捂着眼睛就要转到后面去。

      他递过衣服,碰碰陈玉芝肩头:“你先穿我的,把湿的烤干再换回去。”

      陈玉芝眼观鼻鼻观心,接了外衣踌躇不定,张嘴再三还是对恩人嘱咐:“你别看我。”

      “好。”楚赴将自己唯一一柄长剑也递了过去,再扭过身以背相对,双手环抱胸前,坦然道,“若是回头偷看,你就拿剑刺瞎我眼睛,让我此生不见光明,如何?”

      他说话也太吓人了。陈玉芝腹诽,但也的确安心许多,几下脱掉衣裳,换衣动作飞快,待整理齐全才依样画葫芦拍拍楚赴肩膀:“好了。”

      楚赴寻了几根干净些的树枝,陈玉芝将湿衣撑开架在火堆上烤,可挪了好几次位置不是太高就是太低,和楚赴一番商讨试验,决定一人举半个时辰,轮一遍下来总该干了。

      昏昏欲睡,又不敢入眠,陈玉芝只好又开口找楚赴说些小话,生怕自己困得将衣裳栽到火里去。

      也不知道楚赴嫌不嫌她烦人,陈玉芝记得自己在家中可从来没那么多话的,其实她总是好奇得很,也碎嘴得多,但家宅中后母严苛,兄弟离心,自己身份低微唯唯诺诺,不论说什么,不是惹人非议便是叫人笑话,久而久之便也说不出话来了。

      就连父母选婿时她也没资格多说一句。媒婆将男子的画像一张张往家里带,她瞧了都觉得不好。

      楚赴听她说得有趣,追着问都是怎么不好?

      她话匣子开得更大,说有个嘴巴大得能吃小孩,有个满脸麻子像癞蛤蟆,还有的秃脑袋歪鼻子斜眼睛,说书先生嘴里的妖怪都没媒婆的画像全。

      “可父亲只会说这个家世有益,那个身份不凡。”轮到楚赴接手烤衣裳,她将枝条递过去,撇嘴道,“我一个都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楚赴一张嘴话便自个儿秃噜了出来,待意识到自己问的话,后悔得直咬舌尖。

      好在她说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哇。”陈玉芝冥思苦想,“我只知道自己不想嫁过去,却不晓得喜欢别人是什么滋味。”

      “楚赴,你有心上人么?”

      楚赴心中一震,火焰烧入五脏六腑肌肤血脉,呼吸像被炙烤过般滚烫。

      奈何没来得及回答,衣服就干了。

      陈玉芝轻车熟路,拿过长剑就叫他转过身去,威胁道若是敢扭头看她,就戳瞎楚赴的眼睛。

      “好。”这回少年将双手叠在脑后,示意清白。

      没多久陈玉芝也将他外衣还回去,困意浓浓地打个哈欠,仰头躺下问咱们该睡了么?

      楚赴颔首,谴责自己道心不定。

      百里距离不长不短,楚赴和陈玉芝在密林中赶了十几日的路,反倒比大队的流民先到。

      一进城陈玉芝就向官差打听何处才是赈灾施粥的地方,这几天他们嚼酸果啃树皮,早就头重腿软,苦不堪言。

      她大半个躯干都倚靠在楚赴身侧,后边几日林子里实在找不出野果,树皮她又啃不动,若不是楚赴强撑,恐怕还走不到京城。

      “恩人,”楚赴架着她往施粥处走,陈玉芝絮絮叨叨地浪费体力,“你又救我一命。”

      可这回轮到楚赴无力开口,惨白嘴唇似乎刚要说些什么,就“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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