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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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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终于漫过天际,几缕寒风悄然拂过,厚重的土壤几乎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也将一切秘密封藏于地下。
感受到鼻端泥土的温热退为凉意,腐土深处,蜷缩的少年睁开双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息。
天黑了吗……
五条安缓缓舒展四肢,如种子破土般挣开泥层,在斑驳的树影缝隙间探出身来,爬上地面。
迟钝的感官重新调动,却见高处云层晕染月色,织就虚幻的网,模糊了五条安的双眼,也兜住他满腹的心事。
无言的恼火卷着闹心的烦躁。
周未明遭一切,术式效果下,他也不敢轻易踏出这片无人森林。
今时今日,他能做的竟然只有继续隐藏,不让自己沦为敌人的筹码。
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五条安却未作半分留恋。
反正几息后,他便要重回地下,继续将全部信任交付于家入硝子,寄望于东京高专的人率先找到自己。
却是这时,身后传来拨开枝叶的声响,伴随着树枝折断的细微声响。
突如其来的动静砸破原先的宁静,让五条安瞬间绷紧肌肉。
可心头那缕才刚升起的警惕,还未成形,便被来者的嗓音轻轻一触,瞬间溃散。
"原来在这里呀……可算是让我找到了。"
那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音色惊得五条安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憋在他的嗓间,带来刺挠的痒。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偏偏是术式效果尚未消退、信任无从谈起的现在?
“停下,不准再往前了。”五条安尽量让声音沉下去,故作冷静。
分明是朝思暮想的时刻,他却只能硬生生遏制住回头的冲动,逼着自己在这道声音前提高警觉,仿佛只要不回头去看,就能保持基本的警惕。
可惜事与愿违,身后的声音依旧吵吵嚷嚷。
"喂——不至于吧。"
似乎是看出五条安的僵硬,那声音虽不再靠近,却带上了些理所应当的控诉,
"我可是好不容易从那个破封印里出来唉!你就拿个后脑勺对着我?"
顿了一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让人毫无办法的委屈。
"好过分哦,小安。"
闻言,五条安只能缓缓转过身。
也就是转身的这一刻,原先在几步之外的声音骤然靠近!
五条安控制不住地想退后,却被拽住了手腕,拉回原地。
眼前人的模样避无可避地撞进眼里,与此同时,那道熟悉的嗓音也随之落下。
“好伤心呀,竟然真的在躲着我!难道说——”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嗓音压低,带着还没掩饰好喜悦的促狭、憋着笑的嗔怪:
“小安该不会……其实不想看见我吧?”
月光毫不吝啬地洒满眼前人的白发上,晃得几乎刺目。
那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已然褪去青涩,眉眼间却仍带着年少时的轮廓,六眼流转着月光,瑰丽而又璀璨。
五条悟就这样近在咫尺,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那副带着些得意的模样,配上几乎要从字句间漫出来的欢喜,狠狠敲击在五条安的心上,也让他狼狈地转过头。
“悟?”
那个名字未经思考便从嗓间滑落,带着些许颤抖。
可话音刚落下,五条安猛地一楞,残存的理智在此刻战胜近乎虚幻的恍惚,他倏地抽回手。
五条悟下意识地反握,指节擦过关节,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丝痛意。
也是这份痛意,让五条安冷静下来。
“……证明给我看。”
他调动咒力,微颤的手抓住腕上那只比自己强壮许多的臂腕,尽量稳住声调:
“证明你不是别人变的。”
眼睛看到都可能是虚假。
咒力波动可以伪装,神态动作可以模仿,面容相也貌可能被术式掩盖。
既然如此,究竟要凭据什么证据,才敢对一个人的真伪下定判决?
蓄势待发的咒力近在眼前,五条悟却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落在他仰起的脸上,明亮的眼眸在此刻似乎沉了一瞬。他静静地看着五条安,看着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淡蓝眼眸里翻涌的警惕与渴望,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是因为术式效果,才不敢确定吗?"
他的声音难得敛去了戏谑的意味,低低的,拇指反复轻揉着方才抓痛五条安的地方。
“小安,这对我来说……多少也是有些残忍了吧。”
若是没有这道术式阻碍,两人的重逢也许也不会那么糟糕吧。
不会有防备,不会有惊慌,那些一切可以算的上负面情绪的思绪根本就不会出现在他们彼此之间。
这次相遇,期待的又怎会只有五条安一人呢?
短暂的落寂似幻觉般闪过,随即,五条悟恢复了原先的平稳,镇定给出自己的答复:
“你的一切都要毫无保留的献给我。”
“你永远不可伤害我。”
“若我出现意外……”
命令式的句式,却被他用极轻极柔的语气念出来,平静的语气平白增添几分忧愁。
五条安微微愣神,没反应过来。
直到目光撞上五条悟眼底那层极淡的、几乎藏不住的悲伤,他才猛地意识到
——五条悟所讲述的,正是自己身上最初立下的束缚。
在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会知道那些束缚的内容。只有六眼、也仅可能是六眼才能在如此复杂的咒力轨迹中读出准确的内容。
世间只有一双六眼。
也只有一个五条悟。
不会有比这更确凿的证明了。
眼前之人,就是五条悟。
可意识到此事之后,最先翻涌而出的却不是喜悦,更多的问题瞬间迸发。
"你在狱门疆里时——"五条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你是怎么出来的?"
"为什么是你来找我?"
不,他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些!
他其实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眼前的五条悟,究竟是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悟!
这些念头塞满脑袋,缠成乱麻,全都堵在嘴边,让他再难吐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直到五条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五条安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攥紧了对方的手臂太久。
“抱歉,是我太激动了。”
他颓然松开手,正准备为自己方才的唐突找补,五条悟却率先动了。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臂,将五条安整个拢进了怀中,干净的衣服上染上泥土,冰冷的身躯也因此渡上体温。
“因为我是悟啊。”那声音落在头顶,说的是那样的笃定。
“小安。”
“我们是家人啊。”
他是那样理所当然地陈述着,无比确信。
五条安的大脑慢一拍般迟钝着消化着那简短的一句话,普通的音节半天联系不到它的正确含义。
脑海里一片浑浊,什么念头也想不起来了了,什么问题也不想问了。
只是,恍然间眨眼那刻。
世界骤然澄清。
月光、树影、和眼前被风轻轻拂起的发丝,世间万物,从未如此清晰。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的脸颊早已湿透。
那些挤在胸膛里太久太久的哽咽,终于在此刻冲破了喉咙——然后,是放声大哭。
那些回不去的恐慌也好,咒术界处理不完的破事也罢……此刻都去他的滚远点吧!
他其实真的很讨厌这里的一切!
讨厌那些高层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身上一股烂橘子的恶臭;
讨厌明明原先早就相熟的人,如今却要重新试探、重新靠近、重新建立联系;
更讨厌每个人看到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异与探究
——难道他是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吗?!
他讨厌。真的,真的讨厌透了!
可背上轻拍的力道一下一下,他被稳稳地圈在温暖之中,温柔得像小时候母亲安抚他的模样。
于是,绷了太久的神经在这一刻轰然坍塌,他窝在五条悟的怀里,像个初来世间的婴孩那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第一次彻彻底底地哭出来。
“悟……”
五条安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泪能有那么多,只是视线刚触及那张脸,好不容易止住的泪又啪嗒啪嗒地滚落下来,于是干脆重新把脸埋进五条悟的臂膀里,声音闷闷的:
“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哭后的气息还颠得不成样子,一句话被哽咽切得支离破碎。五条安用力压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等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没等到回答。
他想抬头去看,却被那只手轻轻按了回来,后脑勺落在温热的掌心里,动弹不得。
“……这说来话长了。”
五条悟垂下眼,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轻快,
“真要展开讲讲的话,那可就不知道要讲到什么时候了!”
摁在后脑勺的手转而自然的揉了揉五条安的头发,五条悟松开手,后退半步,低头打量了一下那双肿得不像话的眼睛,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
“以小安现在的状态,可不是听故事的好时候啊。”
随即五条悟转过身半蹲下来,拍了拍自己的背。
“走吧,我们回高专再说。”
五条安茫然地照做了,胳膊环上他肩颈的时候还带着点发懵的迟疑。五条悟却丝毫不见怪,稳稳将五条安背起,迈开步子往山下走,
正值生长期的少年体量已然不轻,可五条悟步履松快,脚步声在山道上不紧不慢地响着,像某种温和的节拍。
懒懒的夜风拂面,带着草木的气息和泥土的潮意,也裹挟着少年含糊的喃喃。
“悟来的时候,是被关在御门疆里的时候吗?”
"嗯……"五条悟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回忆,"应该要更早一点点吧。"
"那悟是因为打不过对面才中招的吗?"
"怎么可能!"五条悟立刻拔高了声调,语气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愤愤不平,"都是对方耍阴招!"
五条安忍不住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那悟还挺笨的。"
"喂——小安好过分啊!"
毫无威慑力的抗议只换来五条安的轻笑。
他已然闭上眼,疲惫将整个人浸泡,却还是执拗地撑着一线清醒,含含糊糊地接着问:
"那……这里的'五条悟'去哪里了呢?"
这一次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息,他的声音才重新落下来,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也许会去你们那里吧。"
这句话落在风里,却没有激起更多追问。
五条安的呼吸已经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滑,最终彻底歪在五条悟的肩窝里,迎来久违的真正睡眠。
也好。
五条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脚下的步伐放缓,无下限的咒力将两人包裹得稳稳当当。
好好休息一会吧,小安。
山路渐渐到了尽头。高专的轮廓在夜色中浮现出来,几扇窗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妥帖。
晚间觅食的蝙蝠撞破夜空的宁静,扑棱着翅膀划出细碎的弧线,滑翔至高专的另一头。五条悟顺着那方向看去,便望见了廊下朦胧灯影里那道等候许久的身影。
“硝子——不是说要去睡个天荒地老吗?怎么还在这儿?”五条悟心情不错的打着招呼。
家入硝子长长呼出一口气,掐灭烟头,又踢了踢散落一地的烟蒂,快步迎了上来。她的视线越过五条悟,落在他背上沉沉睡着的身影上。
"竟然真给你找到了……"她忍不住低声道。
"那当然!本大爷可是最强嘛!"五条悟扬起下巴,毫不谦虚。
这熟悉又久违的自称让家入硝子微微一怔,可随即,她的神色便沉了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悟,不解释一下吗?"
五条悟回以一个茫然又无辜的表情,眨了眨眼,一副没听懂的模样。
家入硝子却不会被这副模样糊弄过去。她抱臂而立,声音压得更冷:
"悟,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你还有兄弟。五条安他……到底是什么人?"
“是家人哦!”五条悟回答得轻快,一副没经过思考的模样。
"可是——"
"是家人哦。"
五条悟直接打断了她,弯起眼笑得轻松,微微眯起眼的表情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让人看不太真切:
"是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家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