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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孟姑娘没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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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顾不得拾捡,若触了炭火般飞快地收回手,直起了身。
很快,那支湖笔被递到了眼前。
孟舒定了定神,起身双手接过,却是往后退了两步,离男人远了些,旋即恭敬道:“多谢三爷。”
她听见沈筹低低“嗯”了一声,那双黑色云纹绣靴转了方向。
待人走远,孟舒方才抬眸悄然打量四下,见似乎并无人在意适才那一幕,不由舒了一口气。
她到底还是不够沉稳,分明两人这一世已毫无瓜葛,且并无人会将她与沈筹联系在一起,又何必每每见到他都因心虚而自乱阵脚。
不同于面对她时的冷漠,秦夫人自然很喜欢沈筹这位表侄,尤对他的书法造诣刮目相看,沈筹有一赫赫有名的《秋收帖》,现为京城醉仙居刘掌柜所藏,传闻秦夫人一直高价求购而不得。
“怎突然来了,往日可不见你来知新斋,怎的,有要事?”秦夫人挑眉意味深长。
沈筹笑了笑,“我平日对几个弟妹的学业关切甚少,今日休沐,便顺道过来瞧瞧。”
听得此言,沈筹将目光转向沈瑶,沈瑶如临大敌,抬手一把遮住了自己临摹的字。
三姑娘沈玥和四姑娘沈琏亦一下绷直了身子,不由紧张起来,沈家这几个姑娘对她们这位誉满京城,年纪轻轻便蟾宫折桂,成为天子门生的三哥哥除却崇敬之外,亦不免带了几分畏惧。
然除她们三人外,女塾内的其他姑娘却时不时赧赧瞥向沈筹,倒是不遮不掩,毕竟若她们的字能得眼前这位朗月清风般的人物看上一眼,得两句评价,即便不是夸赞也是三生有幸。
然沈筹只是静静收回了目光,“不过,有表姑母这般严师管束教导,侄儿便放心了,那侄儿先行告辞,不叨扰表姑母授课了。”
秦夫人笑逐颜开,颔首目送他远去,孟舒隐隐听见前头两位姑娘耳语。
“……看来真是为蒋姑娘来的,不然何至于走得这么快。”
孟舒眼睫微垂,心下同样这般认为,果然,便是冷情冷性如沈筹,也会在百忙之中为了心上人特意过来瞧瞧。
前世,蒋映薇死后,他频频出入蒋府,嘴上不言,心下定然痛苦万分。
但幸好,这一世,这对苦命鸳鸯再不必承受天人永隔之苦。
半炷香后,女塾散学,孟舒回绝了沈瑶一道用饭的提议,去了府中灶房,她偷偷往灶房管事妈妈手中塞了些碎银,那妈妈便笑嘻嘻称粥一会儿熬好了就送去,又道她是贵客,日后不必亲自过来,要吃什么派奴婢知会一声就是。
孟舒道了谢,折身回返。
在这府里,什么都没银子好使,是她前世嫁给沈筹很久后才悟到的理儿,那时即便成为名正言顺的三奶奶后,她也根本差使不动那些仆婢,就是想做些简单的吃食给她娘补身,也常被灶房以缺这缺那搪塞拖延,沈筹早出晚归,她又不敢同陈氏这个本就不喜她的婆母提起,唯恐陈氏觉得她多事,只能让雪兰拿着她攒下的不多的私房钱暗中打点。
其实那时也不是不能到老太太跟前告上一状,只是顾及太多,唯恐惹是生非,终究让她犹犹豫豫,选择继续忍气吞声,过表面平静安稳的日子。
翌日,孟舒出了沈府,去城西药铺给她娘抓药。
这家名为百草堂的药铺离沈家并不近,孟舒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抵达。
她拿出季大夫给的方子替她娘抓了药,随后又递去另一张药方,却只问抓这么一贴药需得多少钱两。
药铺掌柜看了方子,“旁的倒是好说,只姑娘要的这类珍珠粉是稀罕物,价钱恐是高些,抓上这么一帖,至少需二钱银子。”
倒是和前世大差不差。
这药方是孟舒曾在医书上看见的,名曰玉颜膏,可生肌润肤,亦可美容养颜,孟舒在原方子的基础上做了改良,为的便是消除她娘脸上那道长疤。
前世研制成膏方后,她没敢立马给她娘涂抹,而是自个儿先尝试了一段时日,确实有效,才敢用在她娘的脸上。
孟舒始终对邱雁娘心存愧疚,尤其是她娘为了她亲手毁了自己的脸,虽嘴上说没有大碍,可又有哪个女子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容貌,这一世,若能让她娘亲在重现光明时,看到自己脸上的疤痕有所好转,定然高兴。
二钱银子并不算少,虽沈老太太在她进府后给了她不少银两以供花销,但孟舒并不敢太过大手大脚,毕竟这都是欠下的人情。这几日她思忖着,等将来她带她娘离开,沈家的钱不仅不能要,先头给她的金银财物也得全数归还,牵扯太多,终究无法断得干净。
她盯着手上的这张药方,想着要不狠一狠心多买些回去,制个五六瓶,再寻愿意收的面脂铺子卖个好价钱。
这倒也算是个财路,只是,且不说制作膏子需得时日,就是那些个肯收的铺子尝试膏子成效至少也要十天半个月,何况这成本并不算低,最后还不知能卖几瓶,赚多少钱,实在费时费力。
孟舒低叹了口气,犯愁之际,就见与药铺一帘之隔的医馆内走进一妇人和以帷帽将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女子。
医馆此时没什么人,只一坐堂大夫在那儿翻看医案。
即便如此,妇人和那女子仍显得格外谨慎小心,左顾右盼,好一会儿才在那大夫跟前坐下。
“姑娘来看何疾?”大夫问道。
戴着帷帽的姑娘低着脑袋不说话,还是那妇人替她道:“大夫,我女儿有些不适。”
这来医馆看病的,哪个不是因着身子抱恙,大夫皱了皱眉,但还是耐着性子追问。
“哪里不适?”
“就是……就是那儿……”妇人挤眉弄眼,目光不断往下,神色颇有些不自在。
行医十数载,到底见过太多病患,大夫很快了然,他尴尬地低咳一声,“有何症状?”
妇人低声替姑娘答道:“就是红肿,还有……发痒……”
大夫示意姑娘将手搁在脉枕上,探了探脉,又问:“可还有旁的?”
“这……”那妇人瞥了眼女儿,显然也不大清楚。
大夫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姑娘身上,温声道:“这类病症错综复杂,若不说清楚,不好妄下诊断。”
那姑娘抬了抬脑袋,却又慢慢低落下去,少顷,双肩微颤,竟是低声啜泣起来,她拉了拉妇人的袖口道:“娘,我们不治了,指不定过两日它自个儿便好了。”
“胡说什么,要不是那肖婆子给的方子无用,我们何至于借着出门采买悄悄到这么远的医馆来。”妇人压低声儿斥道,“还有十来日你便要成亲了,娘自然知晓你清白,可你夫家呢,届时怕还以为你沾染了什么不干不净的,往后你还怎么做人!你别忘了,你家中还有两个妹妹呢。”
妇人说罢低身恳求道:“大夫,你看着开药便是,好歹先回去吃一吃,再看看成不成。”
大夫闻言长叹一口气,显然也不是头一回遇到这类事,可这开药到底得对症,且看诊还讲究个望闻问切,但毕竟男女有别,加之又是那最最隐密之处,多数女子耻于开口,实在不知如何下手。
“好吧……”
大夫无奈提笔,正欲按最寻常的方子开药,却听得一句,“姑娘若不嫌弃,不如说予我听听。”
孟舒缓步上前,她并未听清这母女说了什么,但看她们和那大夫为难的神色,也知大抵是不好道出口的病,“我略略懂些药理,姑娘有话,随我去里屋说便是,如此,也方便大夫诊断。”
那大夫面露迟疑,可妇人已然激动道:“那敢情好,就拜托姑娘了。”
孟舒颔首,带着那姑娘掀开帘子入了里屋,让她掀起帷帽,观察了她的面色和舌苔,末了,又小心翼翼询问了几句。
自里屋出来后,孟舒行至那大夫跟前,却并未出声,而是借了纸笔写下适才她询问的症状。
“带下量多,色黄绿,略有异味,伴-瘙-痒肿痛,口苦尿黄。”
写罢,她确认大夫已看清,将纸撕毁揉成一团,这才道:“当是湿热蕴结,流注下焦所致,相应治疗的法子我倒是在《世补斋医书》中见过。”
刘大夫本以为这位姑娘是在说大话,什么懂药理,也就同那些个医婆一样,晓得几个偏方罢了,不想是真有些本事,她描述得这般详细,可着实方便他开药了。
“多谢姑娘。”刘大夫当即写下药方递给那母女二人,宽慰道,“不是什么大病,每日早晚服一帖,至多五六日便能大好了。”
听得此言,姑娘登时喜极而泣,母女二人连连道谢,临走前,那姑娘还不忘对孟舒深深施了一礼。
“今日多亏姑娘。”刘大夫看了眼孟舒手中提的药,“等下回姑娘再来抓药,我定教他们给姑娘便宜一些。”
孟舒抿了抿唇,其实她之所以帮那对母女,除却对那姑娘同情,自然也藏着她的私心。
“敢问大夫,你们这儿可缺人?”她道,“我虽没什么看诊的经验,但也算读过些医书,能帮着打打下手。”
刘大夫愣了一愣,他迟疑片刻,讪讪道:“抱歉姑娘,我不过是个坐堂大夫,雇用人的事尚做不了主,还需问过东家的意思。”
孟舒点点头,既没有当场回绝她,便是有希望,“三日后,我还要来抓药,届时还请大夫给我答复。”
自百草堂出来,再走回沈家,已是落日熔金,暮色四合。
孟舒和她娘被安排在沈老太太所在的东院,自六年前沈老太爷走后,东院只老太太一人,再加上老太太觉浅喜静,相比于其他三房分别居住的南院西院北院,东院伺候的下人寥寥,显得格外冷清。
过了中秋,这天黑得一日比一日早,路过沈家花园时,已有弦月挂于这将暗未暗的苍穹。
孟舒远远望见前头的假山,再看这天,倏然想起,她与沈筹的初遇,便是在此处。
那时她带着她娘进府没几日,沈老太太热情,留她用了晚饭后,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她回去,她本想着路途近,没让寿昌阁的下人送她,不想还是因不熟悉沈府,在花园处迷了路。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黑暗中,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朝她而来。
那是孟舒头一回见到这般好看的男子,若清冷月光洒落,即便不开口说话,周身也透出一股子清雅矜贵,见她上前询问,他眉梢微挑,嗓音如磬石般低沉浑厚,他问她可是新来的奴婢。
孟舒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身份,只轻轻点了点头,在沈筹给她指了方向后,低身道谢,从头到尾甚至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直到男人走后,她方才折身,望着那高大的背影,摸了摸自己略有些发烫的脸颊。
直到几日后,沈老太太召集众人于家宴上介绍她和她娘亲,她才知晓,那夜遇到的正是于今年的恩科中不负所望,登科夺魁的大房嫡次子,沈筹。
孟舒从不否认她在初见沈筹时那一闪而过的惊艳,若在河溪中出生长大的鱼蓦然见到了浩瀚无垠,波澜壮阔的大海。
那份少女慕艾更是在前世出事后,谁都不信她,唯独沈筹坚持替她找寻那个消失无踪的婢子时恣意疯长。
虽最后那被寻到的婢子不仅满口胡言,始终不肯供出背后指使之人,乃至于撞墙自尽,但也算洗清了她蓄谋勾引的污名。
也因如此,刚与沈筹订亲时,她以为,只消她努力,将来定能把日子过好。
可她到底天真了,正如河鱼几乎无法在海中生存一般,前世三年的窒息与痛苦深深告诉她,她与沈筹云泥之别,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个错。
孟舒扯唇自嘲地笑了笑,然绕过假山的一刻,却是骤然停了脚步。
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立在枯茎残荷的池塘畔,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也不可避免地让孟舒心里泛起了浅浅的涟漪。
纵然看不到正脸,她也知晓这人是谁,不想前世不常见着的夫君,重生后没了牵扯却能日日遇着,实在有些可笑。
相比于头两回的慌乱,这一回孟舒冷静了许多,她本打算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开,然想了想,觉得视而不见反而可疑,正欲上前行礼问安,男人像是感受到她的存在般骤然折身看来。
四目相对的一刻,孟舒只眸光晃了晃,便神色自若地低了低身,“见过三爷。”
言罢,也不多做寒暄,径直往前走,一刻都不多留。
然还未跨出几步,却听身后人幽幽道。
“孟姑娘没什么要对在下说的吗?”
孟舒脚步一滞,不想这男人竟主动同她搭话,她努力稳着心神,回首强笑道:“孟舒不明白三爷的意思,若孟舒有失礼之处,还望三爷海涵。”
男人徐徐朝她而来,分明举止有礼,温文儒雅,可他每一步靠近都像带着无形的威压,令孟舒周身紧绷。
“孟姑娘没有,在下倒是有。”
他在她跟前停下脚步。
“三日前,姑娘走得匆忙,遗落了一物。”
他平静地伸出掩在袖中的手,缓缓展开,“在下是来将它归还给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