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一隅》离照

39、向着林子出发（三） 第三天

　　关于如何处置毒蛇，两人这次很难得的在第一时间达成了一致：让它曝尸荒野。

　　明月可不想再因为食材处理不当导致中毒，而风途对这种东西本就兴致不大，若是无毒的还能拿来瞎搞一搞凑活吃，有毒的他也不敢保证能处理得万无一失。

　　或许，可以用蛇的毒液来涂抹箭头，削弱猎物的战斗力，但转念一想，那样会污染了猎物的肉，而若不小心自己再被淬了毒的物件伤到……两人各自想了想，都不约而同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在二人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忽闻空中一阵奇响，紧接着有什么东西向二人俯冲而来。

　　明月忙闪躲到一旁，一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匕首，另一只手搭上了身后的剑柄，风途则紧紧抱着锅揽住可怜的小一一转身躲开了。

　　只见空中一只羽色灰褐，夹杂道道黑斑条纹的大鸟俯冲而来。它目光如炬，抓似尖钩，双翅有明月展臂那么长，张开爪子一下就将地上的毒蛇抓起飞远了。

　　“太嚣张了，明抢啊！”风途看着它离去的身影忿忿不平，指尖轻轻地安抚着怀中一一毛羽稀拉的小脑袋。

　　“罢了，咱们本来就没打算留着，”明月收起险些飞出去的匕首，“也算它死得其所，我们走。”

　　日光当立，明月在一棵树前停下了脚步。她很确定，那上面凌乱的抓痕不会是人能造成的。

　　继续往深处走，周围的气味愈发复杂起来。

　　风途：“你闻到了吗？”

　　“嗯。”

　　这里已经被标记成了某个家伙的地盘，明月伸手拔出随身长剑，时刻准备与之照面，风途则将小一一放进锅里，一手牢牢抱着锅，一手握紧了斧头。

　　贸然闯入一只野兽的领地并不是一种理智的选择，尤其是在不确定对方是否处于饥饿状态的时候。
　　但幸运的是，领地的主人不久前被入室打劫，当二人看到它时，它已经凉透了。

　　“你觉得它还能吃吗？”风途问。

　　“这天气冷，肉没有腐败变质，看上去时间不会很久，我觉得可以一试。”

　　“我说的不是这个。”

　　两人看着地上那具硕大而狰狞的肉身，完全看不出它是不是人们口中那只老虎的遗体，或说残骸。它的脑袋已经被撕扯稀烂，皮与骨分离开来，若非几颗尖锐的牙齿斜一排插在那里，他们或许都不确定那是不是它的脑袋。
　　暴露在空气中的暗红色脏腑已经打了皱，血粉的骨头尴尬地斜立在一滩红泥之上，肢体被撕扯得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残肢与另一块在撕裂处仍有一线相连，有的部位则已经在一丈开外，由地上被拖出来的乌黑血痕来宣告，它们曾经是一体的。

　　明月试图将它翻转过来，好看清它的毛色来判断它是不是那只老虎，随着她的动作，那排沾粘着血肉的兽牙吧嗒一声跃到了一旁。

　　某人下意识捂上了自己的腮帮子，仿佛那预示了他可怜的牙齿的结局。

　　附近纷乱的打斗痕迹也在昭示着这里不久前曾经历过一场恶战，明月有些遗憾，自己没能成为这场战争的看客。不过好消息是，这不是一只老虎，她还有亲自参与下一场的可能。

　　被翻转过来的尸身的另一边有着相对完整的部分，风途连切带割，剌下几块颇有卖相的肉条准备做备用粮，明月则弄下些碎肉插在削尖的棍子上用来充当饵食，准备在合适的地方再做几个捕猎陷阱。
　　那要在离开这片地方之后了，现在这里已经被眼前这个动物的腥臊气味笼罩，而如今这里又只有两个奇奇怪怪的人和一条鬼鬼祟祟的狸肯宠幸它。

　　明月是在起身时发现狸的。

　　狸伏在树干上，眼睛乌黑，也正在看着她。它的体型不算大，黄底黑斑，明月目测它并没有多少肉，尤其是剥掉它的皮毛后，肉就更少了，而现在，她拥有的肉可有几只狸那么多，所以明月没有将手里的匕首飞出去，而是将一块碎肉丢了过去。

　　狸吓得刺溜一下躲开了，逃出了明月的视线，直到两人收拾完准备离开时，明月才发现那块碎肉不见了。

　　现在他们成了林子里最招摇的一对，所经之处必会留下一道血肉的腥味。

　　“会不会有点太腥臊了。”

　　“确实。”

　　然而就这样走了一天，直到日斜西山，他们都未能引诱来那位素未蒙面的对手。

　　眼看暮色将至，风途自嘲地哼了一声，“连只野兔子都没看见，咱俩这不会是狐假虎威，把林子里的家伙们都吓跑了吧。”

　　“吃饭。”明月也泄了气，打算就地拿碎肉做个陷阱，“你先去河边做饭，我弄完就过来。”

　　等她弄完陷阱来到河边的时候，锅里的肉片熟了，两人拿着削尖的木头签签一人扎了一片肉，各自呼哧呼哧吹着热气尝了一口，相顾都露出一幅难以言语的表情。

　　“……有营养，大补。”

　　“嗯。”

　　二人自我安慰着，又咬着牙各自吃了一片，

　　“要不还是扔了吧，再吃几口我估计我都得把早上吃的东西吐出来。”

　　明月赶忙赞同了风途的提议，与此同时有些后悔没去抓那条狸。

　　这家伙的肉即使煮熟了也是又酸又腥，风途不打算把它录入自己的食谱。但拿着这东西走了大半日，二人浑身也被浸足了滋味，这大冷天又不想下水挨冻，两人便在附近树上凑活了一晚，次日，他们闯入了一处藤类杂多的地方。

　　这处的藤与之前不时遇见的那种一株一株随机生长的不同，这里的藤长得异常繁茂，长长的藤条似是在天上地下结了网，树在之中反倒像是点缀。林子里本来就没有路，在这地方更难走了，稍不注意就会被勾一跤。

　　风途提议：“感觉进大牢了，我们不如绕开这里。”

　　明月没有回答，风途扭过头去，见明月看着藤网在发呆，便也好奇地凑过去看向她看的地方。

　　被藤网包裹的只是棵林子里很常见的树，不过被藤缠满了，以致树干有些扭曲，在这地方算是平平无奇。风途上前几步，细看了看，还是觉得平平无奇，“你在看什么，是找到什么吃的东西？”

　　“这些藤提醒了我，我们应该做个背篓用来装猎物。”

　　风途这才认真打量绕在树身上蜿蜒蔽日的藤。

　　最初，藤仰望着树，仰望着树伸展枝叶迎接阳光。藤总是这样仰望着树，看雨天在树庇护下躲雨的小鸟嘬翅下的绒毛，看松鼠提着爪子呆头呆脑地在树枝头蹦蹦跳跳。
　　春日里，树会发出新的嫩芽，到了夏季枝叶开始疯狂生长，在秋日树将结出甜美的果实，而后蛰伏在冬季预备来年又一轮的往复。
　　藤仰慕它，于是在那个春日，藤悄悄伸出手附着在树的枝干，一点点蜿蜒而上。藤想与它晒一样的阳光，想要鸟儿在自己手心欢鸣，于是藤更努力地缠绕着树、攀附着树，一点点去往心之所向。

　　当藤终于爬上枝头，顺着树枝开怀迎接暖阳，却听到身后一声脆响，树枝断裂了。
　　藤错愕地回过头，只看到自己茂密的茎叶。

　　“风途，”明月叫住举起斧头正要砍藤的风途，“这根太糙了，不够韧。”

　　“用水泡用火烤用棍子捶，总会变的。”

　　“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精力费这功夫。”

　　“那就用它作支撑，它又糙又硬，很适合。”

　　就在他砍得起劲时，忽听到明月一声短促的呼声。风途望向她，见她左手抓着右臂，看着自己面色严肃，“我被蛇咬了。”

　　风途一听忙跃过砍下的藤条来到她身旁，边问她那蛇的模样，边用布条在她握着的手臂上方打了个结。
　　明月没有看清，只知道手臂忽如针刺般疼痛，自己看过去的时候，身旁似乎有条藤蔓像是被人突然抽走一般不见了。

　　丛林里的某些生物似乎天然善于伪装，即便是明月，有时候也会被这种伪装骗过。风途一边帮她挤毒血，一边问她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你的力气很大，捏得我手臂疼。”

　　“除此之外？”

　　明月摇了摇头。

　　风途环看向周围，似乎也是受了明月影响，这里肆意生长的藤忽然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我们该回去了。”

　　明月低头看向被风途紧紧抓着的手臂，并未应答。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每次都抱着侥幸逃过一劫，但就这样转身回去又实在令人不甘心。

　　“你不要动，”风途说着前去将行囊挎起，又回到她身边，背对着让她到自己背上来，“太多动作会加速毒发，让我背你回去。”

　　明月没有动，她看着风途宽阔的后背，脑中忽然有些恍惚。

　　见她没有动作，风途狐疑地回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上来，你以为这么站着就不会毒发吗？”

　　“我……”她呆呆地指着自己的手臂，“这里，有些……虚无。”

　　那种恍惚并不像是眩晕或者困倦，更像是被大雨冲刷过大脑后留下的空白，以至于让她觉得异常平静，而在行动上表现得迟钝。

　　她思考着，觉得风途身上这件衣服的颜色不太适合他。

　　风途正试图理解她的“虚无”，忽觉不妙，不再迟疑，直接揽过她的手臂将她背起，往回家的方向赶去。

　　“我是谁？”他问。

　　“风途。”她答，又说，“你这句话我觉得很熟悉。”

　　“熟悉就对了。”

　　不一会，风途又问：“明月，我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

　　“明月？”

　　对方仍没有回答。

　　“明月，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我好像……经历过这样的事。”

　　听到她开口应声，风途松了口气，“你上辈子怕是个捕蛇人，这辈子全来找你报仇了。”

　　“人没有上辈子，也不会有来生，”她说，“如果你相信有，应该是你的人生有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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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途沉默片刻，道：“你有时说话真的有点伤人。”

　　“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或者，我可以假装相信，然后说：你下辈子会生在大富大贵之家，父母双全合家欢乐，拥有光明美好的前途。这样可会安慰到你？”

　　“你……罢了，你现在感觉如何？头晕吗？手臂疼吗？”他侧头看向她被咬的地方，好在那里没有肿起来或者发红发紫，不似有中毒的迹象，那两点红更像是用朱砂点上去的妆饰。

　　“你放我下来。”明月现在感觉很好，身体很轻盈。

　　从风途背上跃下，明月撤掉了手臂上方系着用来防止毒液扩散的布条，她虚空握了握手，手指可以正常的蜷缩舒张，但她就是感觉手臂很空虚，这感觉太熟悉了，好在这一次没有失去行动能力。

　　明月看着张开的手心，又看向风途，“我要喝水。”

　　风途的担心溢于言表，“我们应该先回去。”

　　不同于上次中毒，明月这次一点也不迷糊，只是觉得脑袋很清醒又很空，她思考了一下，说：“我认为口渴是中毒造成的，喝水可以缓解。”

　　水或许可以稀释她体内的毒素，但说解毒，风途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中了毒喝点水就能好。

　　“你该知道我没法一个人回去，”风途顿了顿，补充到：“不然我会被村里人的口水淹死。”

　　“没有人会去做那般腌臜又费力气的事。”明月说着开始向不远处的水流走去。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字面意思吧！”

　　饮下温热的水，明月觉得更踏实了，如此，她不觉得一条只是有些“虚无”的手臂会对自己造成什么太大影响，“走吧，天气越来越冷，我们该尽快找到那只老虎。”

　　“等一下，我们不是说好喝完水就回去吗？你被蛇咬了，它有毒。”

　　明月疑惑地看向风途，“有这种事？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