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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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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骞一连三天持续进行了人工降雨,青州的干旱得意缓解。城外那些龟裂的土地开始变得湿润,裂缝渐渐合拢。干枯的草木根部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这迟来的生机。
“是那位燕先生!是他请来的天神!”
“我听说了,那个竹管子往天上一打,雨就下来了!”
“燕先生是神仙下凡吧?”
“不是燕先生,是他旁边那个姑娘!我亲眼看见她点火的!”
“那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贵人!”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青州的街头巷尾飞快地传播。有人说燕子骞是得道高人,会呼风唤雨;有人说沈时微是天上的仙女,见不得百姓受苦,下凡来救人的;还有人说六皇子殿下心诚感动天地,才请来了这场雨。
谢砚站在驿馆的窗前,听着外面的议论声,没有说话。
聂峰站在他身后,低声道:“殿下,现在城里都在传,是您请来了能人异士,救了青州百姓。”
谢砚淡淡地“嗯”了一声。
民心这个东西,有时候比粮草更重要。百姓信他,敬他,以后他做什么都会顺利得多。
“殿下,八百里加急的信已经送出去了。”聂峰又道,“陛下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批复。”
谢砚点了点头。
挖渠通水的事,他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青州缺水的问题不是一场雨能解决的,要从青江引水,修一条三百多里的水渠,才能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过来。
“沈时微呢?”
聂峰愣了一下,随即道,“在燕老板屋里,两人在画图。”
谢砚沉默了一瞬,“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穿过回廊,走到燕子骞的房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这一段地势高,得用翻车提水。我算过了,每隔五里设一道,应该能行。”
“三木,你这图画得也太细了,我看得眼晕。”
“你不懂就别看,等会儿我给你讲。”
谢砚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屋里,沈时微和燕子骞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桌上堆满了纸张和尺子,地上还散落着几团揉皱的纸。
看见他进来,沈时微抬起头,“伤好了?”
“好了。”谢砚走过去,在桌边站定,看着那张图纸,“这是在画什么?”
“引水的路线。”沈时微指着图纸上的一道曲线,“从青江到这里,三百多里,沿途要经过三个县。三木在算每段的地势落差,好确定在哪里设翻车。”
谢砚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图上画得很细,山川河流、村镇道路,一一标注清楚。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就这样被两个人用笔一点点描绘出来。
“要多久?”他问。
燕子骞抬起头,“什么?”
“修这条渠,要多久?”
燕子骞想了想,“如果人手够,材料够,半年左右。”
“就是不知道景帝那边会不会同意。”沈时微叹了口气。
彼时朝堂之上正因此事讨论的不可开交。
“六皇子谢砚奏请,从青江引水,修三百里水渠,以解青州百年旱患。”景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诸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朝堂上一片寂静。
片刻后,三皇子谢臻率先出列。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不妥。”谢臻躬身行礼,语气恳切,“三百里水渠,耗资巨大,耗时漫长。青州旱情已解,何必再兴如此大役?况且朝廷刚刚拨粮赈灾,国库空虚,如何承担得起这般开支?”
他说完,抬眼看了一下御座上的景帝,又垂下眼帘。
“三皇兄所言极是。”谢煜出列,拱手道,“青州之旱,固然严重,但已是过去之事。如今雨水已降,旱情缓解,百姓正在补种庄稼。此时大兴土木,征调民夫,反而耽误农时。儿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三百里水渠,工部从未做过如此大的工程。能不能做成,做成之后能不能用,都是未知。贸然投入巨资,只怕最后竹篮打水。”
大皇子谢孟泽也站了出来。
“两位皇弟说得有理。”他的语气温和,不紧不慢,“六弟年轻,心热,见百姓受苦便想一劳永逸,此心可嘉。但治国不是靠一腔热血,得算账。三百里水渠,要征多少民夫?要耗多少银两?要多少年才能完工?这些,六弟在奏报中可曾算清?”
他看向景帝,语气更加诚恳,“父皇,儿臣不是反对修渠。只是这么大的工程,总得把账算明白了再动手。否则,半途而废事小,劳民伤财事大。”
“陛下,大皇子所言极是。国库刚刚拨出一批粮款赈济青州,如今又要拿出一大笔银子修渠,实在是力不从心。臣请陛下三思。”
工部侍郎也站了出来。
“陛下,三百里水渠,臣从未做过如此大的工程。勘察路线、测算地势、设计翻车……每一项都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且我朝工匠从未有过这般经验,万一出了差错,前功尽弃不说,恐怕还会惹出祸端。”
他顿了顿,又道:“臣不是反对修渠,只是这么大的事,总得先派人去青州实地勘察,再做定夺。”
朝堂上议论声渐起,不少人点头附和。
谢臻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臣有话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傅周崇缓缓出列。他年过七旬,须发皆白,身形却依然挺直。三朝元老,门生遍布朝野,他的话,没人敢轻忽。
“周太傅请讲。”景帝微微颔首。
周崇站定,目光扫过那三位皇子,又看向户部尚书和工部侍郎,缓缓开口。
“臣在朝六十余年,经历过四次大旱。每一次,朝廷都是拨粮、赈灾、等雨。雨来了,灾就过了。雨不来,人就死了。”
“老夫问诸位一句,青州这次旱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下次再旱三个月,又要死多少人?”
朝堂上一片寂静。
他看向户部尚书,“你说国库空虚。老夫问你,青州若是年年遭旱,年年赈灾,花的银子加起来,比修这条渠少还是多?”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周崇又看向工部侍郎,“你说工匠没经验。老夫问你,哪个工匠生来就有经验?不做,永远没经验。做了,就有了。”
工部侍郎垂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崇最后看向那三位皇子,目光里带着一丝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三位殿下忧心国事,臣明白。但臣斗胆问一句。青州的百姓,能不能等?”
朝堂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儿臣……有话要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二皇子谢景白缓缓出列。他身形单薄,脸色苍白,扶着内侍的手才能站稳。朝中谁都知道,这位二皇子从小体弱,常年缠绵病榻,极少参与朝政。
今日他怎么来了?
景帝的目光也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
“讲。”
谢景白站定,松开内侍的手,努力挺直脊背。
“儿臣自幼体弱,困于病榻多年,最知无望之苦。”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青州百姓望天等雨,与儿臣当年望医等药,何其相似?他们等来的是一场雨,可下一场雨何时来?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道:“六弟所提水渠,非为一时之救,而为万世之利。此事若成,青州百姓将永无旱灾之苦。儿臣以为,此乃大善,当全力支持。”
谢臻眉头微皱,看向谢景白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这个病秧子二哥,平时连门都不出,今天怎么跑来帮老六说话?
谢煜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却不好说什么。谢景白身子弱,那是父皇都心疼的,他说什么,没人敢驳。
周崇看着谢景白,目光里带着赞许,“二殿下说得极是。”他拱手道,“臣附议。”
又有几位老臣站了出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此乃利在千秋之事,臣请陛下准奏。”
青州的三百里水渠,就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到青州时,谢砚正站在驿馆的院子里,看着沈时微和燕子骞对着一张图纸争论不休。
“这一段必须往南偏!”
“往南偏水就过不去了!你看这里的地势……”
“我看得很清楚,是你没算对!”
谢砚听着他们吵,心中莫名烦躁。
明明自己才应该是沈时微最特别的人才对,这个燕子骞真是碍眼。若不是还有用,他绝对不会将人放在沈时微身边。
“殿下。”聂峰快步走来,双手呈上一封信,“皇城来的。”
谢砚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两个人。
“朝堂准了。”
沈时微和燕子骞同时停下争吵,转头看他。
“这么快?”沈时微有些意外。
谢砚点了点头。
“行了,既然准了,那就抓紧时间干活。”沈时微头也不回地招呼燕子骞,“三木,刚才那段再算一遍,我觉得还是有问题。”
燕子骞应了一声,拿起尺子继续量。
谢砚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又凑到一起,头挨着头,对着那张图纸指指点点。沈时微时不时用手在图上划拉,燕子骞就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偶尔点点头,偶尔摇头反驳。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刺眼。
谢砚的目光在燕子骞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人……确实碍眼。
他知道燕子骞和沈时微来自同一个地方,知道他们是这世上唯一能互相理解的人,知道他们之间那些他永远插不进去的对话代表着什么。理智上,他明白沈时微对燕子骞没有别的意思,燕子骞对沈时微也只是同乡之情。
可看着他们这样自然而然地亲近,看着她在他面前露出那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是嫉妒。
他不承认那是嫉妒。
只是……不爽。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