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出嫁1 街道中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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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霖的视线在瞬间模糊。眼前的画面扭曲、旋转，最后被一片沉沉的黑暗吞没。他的身体仿佛漂浮在空中，像踩在柔软的云朵上，轻盈得近乎不真实。周围水雾缭绕，温润的水流拂过他每一寸皮肤，洗去了一身的污垢与疲惫，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轮回海的水，是不是也这么暖。
然后后脑勺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他伏在水池边，双目紧闭，后脑勺鼓起一个大包，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
“下手重了吗？”一个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应是无碍。”另一道声音幽幽荡荡，像从水底传来的，“比小姐的高一些。这人很瘦，婚服应当穿得下。”
什么情况？
徐霖昏昏沉沉，意识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气包裹。他隐约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在他后颈处逡巡，锋利的指甲轻轻划过皮肤，激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倏然，那只手猛地一提，将他整个人从水里拽了起来。
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急切了些：“奶妈，拜托你了。我去引开他们，世上只有那个人才能帮我们。”
“小姐放心，我一定将他送进花轿，送出城。”
奶妈。小姐。花轿。徐霖的头沉沉的，这几个词在混沌的脑子里转了几圈，他费力地撑开眼皮，光线刺入瞳孔，忽然愣住。
一双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全是眼白，没有瞳仁，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徐霖甚至能感觉到一阵湿冷的鼻息拂过自己的面颊。
那红衣女鬼竟有了实体。她浑身湿漉漉的，衣角的水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刚从水底爬上来。她手中举着一个托盘，里面摆满了胭脂水粉，另一只手正拈着笔，在他脸上点点画画，描眉，摹唇，动作娴熟得如同在给一具偶人上妆。
徐霖的双手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动弹不得。他深吸一口气，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许久，那只冰凉的笔终于停了下来。他再次尝试睁开眼睛，余光瞥见桌案上摆放的凤冠，又从女鬼身后的铜镜里窥见自己那张被描画得精致却陌生的脸，他顿时了然：这是要让他做假新娘。
逃婚？
随便从地牢里抓一个人来替嫁？
不考虑性别的吗？
这么草率！？
“别乱动。”
女鬼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姓甄名真，是赤城城主的女儿，我是你的奶妈。”
徐霖：“……”
好直接粗暴。
她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在徐霖脸上涂抹，“昨日，小姐在城门抛绣球，小姐很喜欢接住绣球的公子，但他却扔下绣球不告而别。是姑爷捡起了绣球，保全了小姐和城主的面子。如今的姑爷是小姐的朋友，但他并不是小姐喜欢的人。”
徐霖忍不住开口，善意提醒：“既然是朋友，不喜欢，不嫁便是。”
女鬼叹了口气：“哪有这么简单？城主最重名誉。”
“天下哪个父亲会为了名誉牺牲女儿的幸福？”徐霖皱眉道。
女鬼冷笑一声，声音阴森：“那是你见的畜生少。”
徐霖不置可否。
女鬼顿了顿：“我曾见过一个妇人接连生下三个女儿。”
“第一个女儿出生时，产妇九死一生在产房生产，丈夫只是冷脸看了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赌钱去了。”
“第二个女儿出生时，丈夫瞧都没瞧。”
“第三个女儿……酗酒的丈夫回家，将她高高举起，正要摔下。”
徐霖的心猛地一沉。
“听到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叫，母女连心，妇人提着菜刀连忙从厨房冲出来，一刀又一刀，捅死了男人。
“可是后来她被夫家的人逼迫，一命抵一命，投井自尽了。”
女鬼的手指停在徐霖的脸侧，她的声音更加阴冷，“我是小姐的奶妈。小姐是好人，是小姐为我三个女儿找了好心的人家。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小姐想救你。你只管安心坐轿子离开便是。”
徐霖道：“若是被发现……”
“你披着盖头，拿着这块灵牌，不会被发现的。”女鬼将一块温润的玉牌塞进他手中，“姑爷人很好，是小姐的朋友。你随姑爷离开赤城，他会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徐霖沉默片刻，又问：“这位甄姑娘为什么要救我？我替她出嫁，她去哪里？你们是何人？驻守赤城的城主是何人？”
“不必怀疑小姐的身份。在这赤城，还有谁能从城主手中救出人？”女鬼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打断了他的话，“我头七回魂时，想再看小姐一眼，然后……”
她突然停顿，“不好，那些人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快上花轿！记住，出了赤城，不要回来！”
话音未落，房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有人敲门：“小姐可准备好了？”
女鬼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胭脂盒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挥袖撞开门，将徐霖朝院子里那顶早已备好的花轿狠狠一推：“快进去！没时间了！”
徐霖跌进花轿，眼前登时只剩一片沉沉的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
轿身猛地一晃，被抬了起来。
外面传来嘈杂的喊声。
“快搜！别让他跑了！”
然后是鞭炮炸响，唢呐声起。
花轿被猛地抬起，徐霖的身体随着轿身重重一晃，他下意识抓住座下的垫子，才稳住身形。
一路上，鞭炮声不绝于耳，“噼里啪啦”响彻整条街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热闹非凡。
前排的唢呐声高亢嘹亮，鼓声震天，人群喧闹。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的踮起脚尖张望，有的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徐霖坐在喜轿中，红盖头遮住了视线，只能透过帘子的缝隙隐约看见外面攒动的人影。轿身随着轿夫的步伐轻轻摇晃，珠帘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的心情却十分沉重，脑海中回响起女鬼的话。
“出了赤城，不要回来！”
赤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忽然，轿子猛地一顿，外面的喧闹停滞了一瞬。
一股阴冷的风从帘子缝隙中钻了进来，扑在徐霖脸上，带着潮湿的、腐朽的气息。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哭声传来，伴随着唢呐的哀鸣。
“娘……呜……”
“娘……”
“娘……”
三个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
徐霖的心猛地一紧。
阴风吹过，帘子掀起一角，那是三个小女孩，年纪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的不过两三岁，一身白色孝服，脸上挂着泪痕，正抹着眼睛与喜轿擦肩而过。
他耳边忽然响起女鬼的尖叫，尖锐、刺耳，又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力量生生掐断。
那三个孩子似有所感，哭声骤然拔高，撕心裂肺。
帮丧的人推着灵车缓缓前行。
四位轿夫抬着花轿，和他们擦肩而过。
一侧是漫天纸钱，一侧是爆竹燃放后满地的红纸。
唢呐声同时响起，一边高亢，一边呜咽。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逼近，有什么东西挡在了喜轿的前方。
轿夫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轿子猛地一顿，徐霖的身体向前倾了倾。
外面的喧闹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风停了。
纸钱和红屑在空中停滞。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徐霖的心跳骤然加快。那股力量正在靠近，带着压迫感，冰冷，沉重，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他的胸口。
倏然。
一道阴沉而冰冷的声音在徐霖耳边幽幽响起。
“你逃不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停下！轿中何人？”
徐霖回过神，一道少年的声音打断了寂静，时间又缓缓流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华服的少年从人群中冲出，手持长剑，不管不顾，人群被他撞得东倒西歪。
新郎官骑在高头大马上，侧过头，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世风日下，城主千金的花轿都有人敢拦！胆子真大。”
乔二脸色涨红，握剑的手颤抖：“真真，你当真要嫁给那老头子！”
那新郎官其实不老，还格外年轻。身姿挺拔，神情淡然，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持重。他手握一根漆黑的长鞭，鞭身隐隐泛着寒光。
墨麟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乔二公子，是你接住真真的绣球，却没有留下一句话便自顾离开。墨某只是仰慕甄小姐，才拾起绣球。怎么，如今你反悔了？”
乔二一时语塞，支吾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我当时还没想好……”
墨麟冷笑一声，目光如刀：“你只是害怕承担责任罢了。”
“你！”
墨麟不紧不慢，继续说道：“你可知甄真小姐早已对你芳心暗许，一直在讨好你。可是你呢？抢别人的绣球只是因为好玩吗？乔二少爷？”
乔二的脸涨得更红：“我没有……我想了一天一夜，我没有随他们回仙门！我想好了！我要娶真真。上天入地，我只喜欢真真一人，我要娶她！”
“那令堂呢？”墨麟的语气忽然淡了下来，“上官宫主眼里容不了沙子。你可是神隐仙门两位宫主之子。你们的身份，差距太大了。”
乔二道：“那又如何？若是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活着有什么意思？”他猛地举起长剑，指向墨麟，声音决然，“别废话，出手吧。只有赢了的人，才配与真真成亲！”
墨麟摇了摇头：“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鞭，“自以为是的小子，我便替真真教训你！”
“按照赤城的风俗，抢到绣球者，便可迎娶新娘。”媒婆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红绿相间的绸衫裹着圆滚滚的身子，鬓边簪一朵大红花，随着她挥舞帕子的动作颤颤巍巍。
话音未落，墨麟的长鞭已如毒蛇般甩出，裹挟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乔二面门。
乔二仓促挥剑格挡，长鞭缠上剑身，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两人同时发力，两道身影在街道上缠斗，鞭影剑光交织，将沿街小摊撞得七零八落，尘土飞扬，行人纷纷避让。
喜轿里的徐霖听到动静：“这这这是遇到了抢亲？！”
轿外，乔二被长鞭逼得连退数步，后脚跟撞上石阶才堪堪稳住身形。他咬着牙，剑横在身前，“你到底是何人？实力不输我父亲！”
墨麟不闪不避，长鞭一抖，鞭梢缠住剑刃，两股力道在空中角力，“我的辈分足够做你爷爷！”
“口出狂言，为老不尊！”乔二怒极反笑，剑势更加凌厉。
“呵，你年轻气盛，你夫人成我夫人！”
“……”
乔二气得脸色铁青，怒喝道：“真真心悦的唯有我！”
两人越斗越狠，招式渐渐趋向极端，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忽然，天空暗了下来。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道紫色闪电劈开天际，将整条街道照得惨白。雷声滚滚而至，震得檐上瓦片簌簌作响。
然而那两人谁也没有停手，依旧你来我往，剑光鞭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愈发刺眼，要将对方彻底击溃方罢休。
倏然，一道红光从天而降，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气浪翻涌。乔二和墨麟只觉一股磅礴的灵力迎面撞来，两人齐齐后退数十步，脚跟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才勉强稳住身形。
烟尘缓缓散去。
街道中央，多了一道负剑挺立的身影。
白衣红衫，玄色腰封，珊瑚耳坠在风中轻轻摇曳。
乔二瞪大了眼，剑差点脱手：“少少少……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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