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雨是从 ...
-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沈稚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蜿蜒而下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的色块。她没带伞,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小时前妈妈发来的:"记得吃晚饭。"
她其实不饿。刚结束的实习面试一团糟,面试官问她有没有相关经验时,她盯着对方桌上那盆蔫头耷脑的绿萝,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自己简历上那些花团锦簇的社团活动,在现实面前轻飘飘得像一撮灰。
雨越下越大,砸在顶棚上发出闷响。沈稚把卫衣帽子扣上,打算就这么冲进雨里——反正回出租屋也就十分钟路程,大不了感冒一场。
她刚迈出第一步,就撞上了人。
"抱歉——"她下意识后退,后脚跟磕在台阶边缘,整个人往后仰去。
手腕被人拽住了。
力道不重,但很稳。沈稚踉跄着站定,抬头看见一把黑色的伞,伞沿往下滴水,伞柄握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再往上,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眉眼被雨气浸润得有些模糊,下颌线条却很清晰。
"看着点路。"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也被这场雨泡软了。沈稚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露出两盒速食咖喱和一排养乐多。
"……谢谢。"她讷讷地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腕还被他握着。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松开手,退了半步。
雨伞随之倾斜,遮住了她头顶的天空。
"你住附近?"他问。
沈稚报了个小区名。
"顺路。"他把伞往她那边又递了递,"走吧。"
沈稚愣了两秒,跟上去钻进伞下。伞面不算大,两个人并肩站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潮湿的水汽。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雨声填满了所有缝隙,偶尔有车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沈稚低着头,看两个人的鞋交替踩过湿漉漉的人行道,他的球鞋边缘沾了泥点,她自己的帆布鞋早就湿透了。
到了小区门口,沈稚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转过身,想正式道个谢,却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
"怎么了?"她脱口而出。
他抬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顿了一下才说:"没事,钥匙好像落车上了。"
"车?"
"嗯,停你们小区对面。"他指了指马路那边,"我走过去取。"
沈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对面确实有个露天停车场,隔着雨幕影影绰绰的。她想起他刚才说"顺路"——从便利店到这边,确实会经过那个停车场。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她斟酌着措辞,"你其实不用送我,你自己走过去更快。"
他没接话,只是把伞递到她手里。
"拿着吧。"
伞柄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沈稚握着那把伞,看他转身走进雨里,卫衣帽子很快被淋湿了,他抬手把帽子掀掉,脚步却没有加快,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背影在雨雾里渐渐变淡。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喂——"
他回过头。隔着一条马路和漫天大雨,他的脸模糊成一个轮廓。
"伞怎么还你?"
他似乎说了句什么,但雨声太大了,沈稚没听清。她看见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停车场那片灰蒙蒙的车阵里。
沈稚站在小区门口,手里还撑着那把伞。伞面是深蓝色的,内侧有一小块泛白的水渍,像是被反复折叠过的痕迹。她翻遍伞骨也没找到什么联系方式,最后在伞柄底部发现一行极小的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她凑近辨认了半天,勉强认出是两个字。
季屿。
不是品牌名。大概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稚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莫名觉得和今天这场雨很配——岛屿,雨季,都是湿漉漉的、带着水汽的词。她把伞收好,转身走进小区。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萍水相逢,明天过后谁也不会记得谁。那把伞被她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深蓝色的伞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小片沉默的海。
但第二天、第三天,她出门时总是不自觉地往对面停车场看一眼。当然什么也没看见。那把伞她每天都会带着,折叠好放在包里,万一碰上了呢——她这样告诉自己,又觉得这个念头荒唐得可笑。
一周后的傍晚,她加班到很晚,拖着步子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玻璃门映出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底一片青黑。她想起那天在这里撞上一个人的场景,恍惚间觉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推门进去买了瓶水,出来时外面又在下雨。
细密密的,不大,但很烦人。沈稚站在屋檐下翻包找伞,手指碰到那把深蓝色的伞面时,余光瞥见旁边还站着个人。
她转头。
季屿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同样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还是两盒速食咖喱和一排养乐多。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短了一点,像是刚理过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你住这附近?"沈稚先开口。
"嗯,就对面小区。"他朝马路那边扬了扬下巴,"上回送你,是绕了路。"
沈稚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
他也笑了一下,很淡的弧度,眼尾微微弯下来。雨还在下,檐下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重叠成一个模糊的暗色块。
"伞——"沈稚从包里掏出那把深蓝色的伞,"还你。"
他接过去,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指,带着夜雨微凉的温度。他把伞撑开,举到两个人头顶。
"又顺路,"他说,声音里有一点几乎听不出的笑意,"送你回去。"
沈稚钻进伞下,这次站得比上次近了一点。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能感觉到轻微的体温。雨丝从伞沿斜飞进来,落在她脸颊上,凉丝丝的。
"你叫季屿?"她问。
他偏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伞柄上写的。"
"哦。"他转回去看着前方的路,"那是我妹妹的字,她小时候喜欢在东西上乱写。"
沈稚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在上五年级。"他顿了顿,"她上周考试考了第一名,非要我买养乐多奖励她。"
沈稚想起他袋子里那排养乐多,嘴角弯了弯。
"所以你没车?"她又问。
"有。但上周送去修了,还没取回来。"他低头看她一眼,"你问题挺多。"
沈稚理直气壮:"总得知道借伞的人是谁吧。"
他没再说话,但沈稚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落下去。雨声簌簌地落在伞面上,像是有人在头顶轻轻敲着鼓点。
走到小区门口时,雨小了一些。沈稚停下脚步,这次没有立刻说再见。
"我叫沈稚。"她说,"沈是沈阳的沈,稚是稚嫩的稚。"
季屿看着她,伞面微微倾斜,把她整个人笼在干燥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黄色的边。
"我知道,"他说,"你工牌上写着。"
沈稚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今天加班忘了摘工牌,照片旁边确实印着她的名字。
她突然觉得脸有点热。
"你上次就看见了?"
"嗯。"他把伞收起来,拎在手里,"沈稚,下次别在便利店门口撞人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背影很快就融进夜雨里。沈稚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街角完全消失。
雨还在下,但她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遇见过的最好的一场雨。
后来沈稚每次路过那家便利店,都会想起那天撞上一个人的场景。想起那只稳稳拽住她手腕的手,想起那把深蓝色的伞,想起雨雾里模糊的轮廓和低低的声音。
她后来当然又遇见了季屿很多次。有时候是在便利店,有时候是在小区门口,有时候就是在路上走着走着,一抬头就看见他从对面走过来。
每一次,都像是从雨里来。
而每一次,她都觉得,这雨下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