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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曾经沧海(二) 真是好大的 ...

  •   “这好像是我们第四回碰上了。”言蘅看着身边和她一样被铁链锁上的男人。

      他满脸哀伤,消瘦的脸颊微微凹陷,只有一双眼睛睁大很大。

      “是啊,真好,你还活着。”他露出一个苦笑,似乎觉得这也并不好,很快又垂下头去。

      “我这种毫无灵力的小妖都能撑下去,你何苦自扰呢?”言蘅看着前面又一个人被带上了搏击场,算着还有三个人到自己。

      上次已经惹过一次事了,这次要安分一些。

      男人擦了擦眼泪:“我只是为他们难过。如果不是我在这,也许他们不用这么快就被带上搏击场。”

      言蘅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什么说法。难道那些人还能因为你才决定抓捕妖族,让他们去被人吸血吗?”

      男人看着身后的女孩,略微感到惊讶,这并不像一个小姑娘能说出来的。

      他似乎是绝望地叹息着:“不。可他们这次一次性被带过来或许就是因为我太倒霉了。因为我是个灾星,所以在我身边的人都会死。”

      “嗯,这有什么依据吗?”

      女孩的反问又一次突破男人的假想,他以为她或者是远离,或者是安慰,再怎么说应该不可能是反问才对。

      他呆愣愣地回答:“我父母早亡……”

      “哦,我父母也早死了……”

      “逃亡的路上我被亲人丢弃了……”

      “哦,那我也算吧。虽说族亲不少,可没一个管我死活的。”

      “我,我,我毫无灵力,本体还是一只没用的狗,最是废物一个!”

      “要说灵力,你感受一下吧,我这身上一丁点灵力都没有,再说本体,你至少还是只狗,实在不行上去咬两口也能吓跑普通人。你若是废物的话,那我这株杂草算什么?”

      男人一时竟无言以对,没想到连比惨,都有比他更惨的。

      女孩撑着脑袋看着前面又进去一人,轻声叹息:“所以说,你这算什么灾星呢。如果你是的话,那我更是了。如果我能有灾星的本事,站在仇人面前,他们就该直接七窍流血而亡才对。如果我是灾星的话,这个地方应该被好心人捣毁才对,怎么现在反而是我被关在这种地方?”

      “我……一直都被叫灾星。”男人垂眸。

      “被这么叫就是了吗?”

      女孩声音陡然转变,阴冷却尖锐的话语传入男人的脑中。

      “我问你,被这么叫就是了吗?”

      男人看着身后的女孩,她很小,很瘦弱,身高才到自己的肚子。明明就是个和他一样的卑微的血奴,为什么一双眼睛如此坚韧,像是难以推倒的巍峨高山。

      “被这么叫……”

      似乎连他自己也觉得应该不是的。不该是被叫声“灾星”,就是灾星的。

      “你是什么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难道不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女孩又一次反问他,他无法回答。

      这次男人连被吸血的过程都不记得了,脑海中一直回荡着女孩问他的话。他似乎想寻找一个答案来回答她,却怎么也找不到。

      “咳咳!”

      男人的思绪被拉回来,牢房里的咳嗽声越发剧烈。他赶忙跑向声音的源头,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女人,略带哭腔地说:“揽昀,你别反抗他们了。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打死的。”

      叫作揽昀的女人扶着墙坐起来,努力调动周身灵力进行治疗。过了很久,她身边萦绕的红色光点才渐渐消散。她靠着身后的墙,一脚就把男人踹出去,愤恨地说:“要么他们就打死我,要么我就把他们都杀了。杀不了我就咬死那些吸我血的搏斗士。总之别想让我……啊!”

      她大约是拉扯到身体的什么部位,痛苦地惨叫一声。

      “揽昀,我只是不想你死。”他爬起来,一脸委屈地坐到一边,低着头。

      “你这人听不懂好话吗,这么做能有什么好下场。好死不如赖活着,不知道吗?”

      “就是啊。万一哪天这地方就被人捣毁了呢,那时候大家不都能出去了。你倒好,反抗他们,然后先死了。”

      牢房里的其他人你一言他一语的说着。

      揽昀只是冷哼一声:“你们愿意屈辱地活着那是你们,我不愿意!我早晚要杀了他们!你们这些没骨气的,真是丢妖族的脸!”

      “脑子有问题。”

      大家也懒得和揽昀再说话,默默离她更远了些。

      ……

      言蘅坐在干草堆上,瞪着双眼。不远处的寰相正在拿碗接着雨水。过了很久,言蘅仍然毫无反应,似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寰相心中不安,上前喊了两声:“阿姐?”

      言蘅毫无动静,寰相心中一紧,只能凑近去拉她的双臂,只见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呈现着一片灰蒙蒙的雾感。寰相大惊,更加大声地呼喊:“阿姐!阿姐!”

      猛烈地摇晃下,言蘅的双眼终于逐渐澄明。

      见言蘅终于回过神来,寰相才瘫倒在地,背后已然一身冷汗。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眉头紧皱,还是很后怕。

      言蘅面无表情地侧目看向寰相,眼神中带着狐疑,过了很久才像是想起面前的人是谁:“对,你叫我阿姐。没错,你要这样叫我才行。你要这样叫我……为什么要这样叫我来着……”

      寰相更加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了,他正想抬头看看孔洞,又骤然想起什么,强迫自己移开眼神默默低下了头。

      “算了,我想不起来了……”言蘅混乱的脑子让她感到烦躁,她猛地将头往墙上磕去,发出嘣的一声。

      这下让寰相惊骇不已,他连忙上去检查:“阿姐,你这是做什么!”

      言蘅的额头被砸破出血,鲜血顺着她的眉骨流淌到眼睛,逐渐滴落到地上。寰相慌从身上撕下一块布条,胡乱绑在言蘅的额头上。

      “这下好像好多了。”言蘅的额头上虽然痛感明显,可心上的烦闷感却逐渐消散。

      她想起来本要同寰相说的话:“昨天我碰到了一个人,倒是挺有趣的。在这种地方,不常见。”

      寰相不明白她说的不常见是什么意思,只是想到上次她略带兴奋感的语调似乎是第一次和自己聊天的时候。他心中有了个猜测,可又觉得怪异,她究竟是在做什么。

      一个幼童,每天到底是在想什么呢?

      “下次轮到你见到他,看看喜不喜欢?”

      “什么?”寰相瞪大双眼,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让他做你的帮手。我觉得他不错。”言蘅平淡地说着,似乎并没有怎么思考,随后便撑着脑袋靠在墙上小憩。

      寰相却因言蘅的一句话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帮手?他为什么需要帮手?要帮他做什么?

      甚至他都不知道言蘅说的到底是谁。看样子连她自己也并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寰相只能猜测按照之前的顺序,言蘅今天大概碰到的是五区或者八区的人。她说让自己下次亲眼去看看,就只能是八区的了,因为五区所剩妖族不多,再经过一轮吸血,恐怕不死光,也只能留下一两个人。血奴营每三个月补充一次血奴,距离上次抓来言蘅,才过去不久,暂时不会有新人来。那么五区的人就会被转移至其他区,以降低看管者的压力。因不确定他们会被分到哪里,寰相自然无法确定下次一定会碰上。

      八区则不同,尚有不少硬骨头还在撑着。另外八区的人每次都会和他们二区一样被分在鄢城搏击场。

      如果问他喜不喜欢,那定然不是个女人,在这种鬼地方,怎么可能考虑情爱。言蘅看样子也不是会考虑情爱的人。所以说她想让自己感受的是那个人的性格,或者是能力。

      是谁呢?她不说此人的外在形象,是不是想让他自己找到那个人。如果他找,自然是找和自己能说得上话,兴致相投的人。被他一眼就筛掉的人,也就没有合作的可能性,自然无需进行下一步。若他找的人,正是言蘅确定的人,那么说明他们眼光相同,之后不论是行何事,都会有一定的信任基础。若不是,也给言蘅提供了一个可选择的对象,就像他也是言蘅所选择的一个对象。

      这件事,寰相在思考了许多个日夜后终于明白。言蘅说的逃出去,并不只是说说而已。她真的在为此挑选可信任的人,自己是,那个有趣的人,也是。

      不久之后,寰相被带去了搏击场。在场外关押的时候,他耍了点小心思,让自己轮到最后一个,这样方便观察前面的那些人哪个才是言蘅所说。

      说起来今日这些人也是奇怪,大家被抓到此处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其中几人他尚且碰到过几次,怎么今日他们却面色凝重。

      寰相隐隐不安,他环视一圈,看管的人站在远处聊天,并未关注这里。面前众人中只有一个男子蹲在地上,没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他确认周围安全后,走上前也蹲下身,戳了戳一直低着头的男人:“嘿,小兄弟,到后面聊聊?”

      男人面如死灰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周围,不明白面前之人为何上来与他搭话。但他紧接着说了声“好”,便跟着寰相走到队伍最后。

      其他人虽有看到他们二人的,却默契地并未出言阻止。

      “大哥,你要说什么啊?”

      二人站到最后,男人刚要蹲下,却不知怎的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到地上,好在没发出太大声响,他干脆就这么坐下了。

      寰相倒是没坐下,蹲在阴影里,面向男人:“你倒是叫得挺顺口。”

      男人愣了一下,想到他说的应当是“大哥”二字,解释道:“看样子你比我年长,我自应当叫声大哥的。”

      寰相心中升起一丝喜悦:“在这种地方你还能遵守妖族的传统。我在此有个几年了,见过很多人。有出卖同舍的,有拉人垫背的,有陷害的,有自伤的,有疯癫的,有绝望的……总之是没见过你这种平和的还遵从传统的。”

      他自嘲一笑:“也许是时间吧。等我在这里待久了,也就会变成你口中那个样子了。”

      寰相心中一沉,问:“那你在这里多久了?”

      男人想了想回答:“三年一个月五天,过了今晚,就是六天了。”

      “你竟记得这么清楚?”

      寰相记得他接触的大部分人,连他自己也是,一开始还会记得时间过了一天,两天……可是三个月,五个月过去,看不到外面的样子,有时连囚房的孔洞都会被遮住,他根本分不清时间。当他明白自己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很久,身边的人不断死去,又送来新的人。

      时间,好像根本不重要了。

      “我觉得,我应该要记住时间。我想活下去,这些流逝的时间也是我活着的证据。”

      寰相看着男人的面孔,心中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他好像很久没有看到过如此求生的人了。如果要逃出去,就一定要有求生的意愿。这个意愿足够的强,才能给所有人带来希望吧。

      如果言蘅还需要更多的人,那么此人一定可以有所作用。

      “我叫寰相,你呢?”

      “我?我的名字是归弩。”

      “归弩,好,我记住你了,如果下次还能碰上,我——”

      寰相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前方搏击场的方向骤然传出一个巨大的爆破声。整个搏击场像是被推翻了一样产生剧烈的晃动,将所有人摔在地上。

      寰相距离最远,先一步爬起来往前看,只见前方一片灼热,他擦了擦眼前的灰,看到铁门已经被炸成碎片,搏击场内一片火海,热浪一卷团着一卷袭涌而来。

      场内众人四散而逃,那些原先高高在上的看客如今许多人在爆炸中被炸成血沫,甚至烟尘中都能飘散着血沫的腥臭味。还有一些人全身上下都是火,在场地内疯狂寻找水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搏击场,环绕着久久无法退散。

      他听到场地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大家往外冲啊!”

      还不等寰相有所反应,他身后传来阵阵铁甲的声音。他转身回看,只见从四面八方涌来身着防火玄甲的长矛战士顷刻间冲入了火场内。而越过层层火焰,在圆场的对面,正有整齐的队伍不断向场地内泼水救火。

      “揽昀!”

      寰相只见归弩大喊着爬起来冲入了火场内。

      “真是好大的一场火啊,如果他们还能活着的话,也许有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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