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区清水一村56栋403》月桂里水

2、02 未有一面

　　“勒索”的消息又来了。

　　一开始，只是手机嗡的一声震动，很寻常，在办公室的一片忙碌里并不凸显。
　　乔美希仿若ptsd了，她拿杯子的手都抖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嘲笑自己小题大做。

　　前几天才报了警，那么大张旗鼓的架势，宋之琳难道不知道？她不信这人还能再来。

　　估计是老公吧。

　　真烦，都说了这几天办公室里活多，要补资料，还催。
　　乔美希轻快地哼了两声小曲，坐下把检查单往旁推了推，边拧保温杯的盖子，边抽空把手机翻了个面。无需多余操作，正面的摄像头红光一闪，解锁。

　　她含了口水润了润，正准备随手发两句敷衍一下老公，瞄了眼屏幕。

　　哐当——

　　保温杯撞上了桌子，不知道是谁的手没拿稳，好险没洒一地水。
　　紧随其后的，办公椅摩擦地面发出刺啦一声。

　　“美希，去哪儿啊？”
　　同事被声音吸引来注意，敲着电脑抬头看她，“等会主任还说要来请奶茶呢。”

　　乔美希如梦初醒，手脚慌乱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一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干涩的：“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

　　“哎呀，我说，还没交班呢，主任要请奶茶，别早退呀，对了。”
　　同事转过椅子跟她闲聊，“你有没有觉得还是我们科室好点？之前为了查保险的事情加了那么多天班，后来我才知道，不光咱们得加班，每个科室都加。就咱们好歹还有奶茶喝，别的科室屁都没有。”

　　乔美希脑袋仍是嗡嗡响，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中，连同事的声音都仿佛加了特效一般的忽远又忽近。
　　她扯过单子假装忙碌。

　　“不过我跟你说，楼下血液科还真查出来一个骗保的，上周三来的那几个警察，其实查的就是这个事。哎，我跟你讲了，你可千万别对外说啊。”

　　乔美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胡乱嗯了两声。
　　她手上满是泼出来的水，纸张边缘沾了水变得湿漉漉，脑子还是刚刚手机屏幕上的信息弹窗。

　　安眠药。

　　这次要的还是安眠药。

　　又是宋之琳。
　　又是熟悉的，拿论文要挟她的勒索信息。
　　又是安眠药。

　　手背上水凉得发刺。
　　她一回神，连忙反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拿起手机胡乱敲击半天，定睛一看，打出来的句子简直就是狗屁不通，她头脑一阵晕，逐字删掉后，忍不住又翻开手机。
　　最顶端，宋之琳三个名字格外刺眼。

　　宋之琳，宋之琳。
　　这三个字都快成她的魔障了。
　　本来以为报警就能威慑到她，结果……哈，她等会就要去和她拼了，她早就受不了宋之琳反反复复拿这一点来要挟了！

　　没错。

　　当年那篇论文，一作是她自己，二作是她现在的老公，宋之琳来举报就是要毁了他们所有人。
　　云川还是个小县城，出了事根本瞒不住，为了医院的名誉，除了“主动离职”，她还能有第二个选择么？
　　更别提她活到现在就没什么不顺，爸妈心疼她上班，婚后两家还就在县城中心买了套房子。

　　离医院也不远，走几步路就到了。

　　下班路上，还遇到两个小姑娘，发传单，模模糊糊就听见什么选秀什么老乡。

　　倘若不是被勒索，乔美希觉得她一定会停下看看，可现如今呢？
　　她面色沉沉地拎着那杯奶茶径直略过，转弯进了楼道出钥匙对着孔插了几下也插不进去，她踹了一脚门，暗骂一声才插了进去，砰地又把门砸上，扯下包摔在玄关。

　　屋内人问：“怎么啦老婆？又有哪个病人来闹了吗？”

　　“病人你个大头鬼，天天满脑子不是医院就是病人，就不能是别的吗？”

　　屋内一阵拖鞋踢踏声，“遇到什么啦宝宝？是主任又刁难了吗？老婆，我神内的那个好哥们你上次不是认识了么，下次有啥就推给他，我和他都说好了。”

　　她老公来了。
　　又是帮她换鞋，又是把包挂起来。
　　干完活才揽着她往里走，好一阵哄，“消消气消消气，我今天下班早，汤我早早地就炖上了，还想着炒饭给你吃呢，你喜欢炒饭带点青椒味，我等会炒完就把你那份里的青椒挑出来，哦对了，你一直等着的选秀又出新预告了，我都帮你打开了。”

　　乔美希冷笑一声：“以前喜欢看，又不代表我现在也喜欢。”
　　电视在客厅莹莹地亮着光。
　　屏幕里一个个女孩子模糊闪过，穿着制服，不同语言都有，说着的都是同一句话，找到我吧，支持我吧。

　　也不知道哪里的风吹过来，又湿又冷，像鬼一样。
　　乔美希心头一阵火，抬头才发现是客厅窗开了条缝，她喉咙却像被这股风掐住了，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说实话……这么多年里，她从来没想过宋之琳会来勒索。
　　这算什么？报复吗？
　　她更不明白宋之琳是要报哪门子仇，一个失踪了六年的人……

　　“怎么了宝宝？你昨天不是说空调吹久了难受嘛，我就把窗开着了，要不我去关上？”

　　乔美希什么都不想说，“不用了，我有点饿，你快去炒吧。”

　　“好，我现在就做。”

　　厨房门被拉上。
　　油烟机打开的声音也变得模糊。

　　唯独选秀的背景音，轻快，活泼，她扭头一看，电视左上角时间恰好跳出来，一秒一秒，六点整。
　　距离发来的时间只有半小时了。

　　勒索消息里只发来了时间，连在哪里见都不知道，只能说幸好要的是安眠药，她还能解决。
　　乔美希深呼吸转身就朝书房走，可关上门，两行眼泪就滑下来了。

　　迟来的高压裹上心头，这段时间她已经被折磨得快没了个人样。
　　完全不知道宋之琳要那么多安眠药干嘛？要就算了，还指名要苯二氮卓类的，最好是阿普唑仓。
　　也就幸好书房顶层摆了不少常用药，老公睡眠不好，安眠药更是囤得多。
　　她踮脚找了半天，瓶瓶罐罐撞在一起吵得不行，手忙脚乱，翻到个类似包装的都拿出来看一眼，好不容易找到盒唑仓，抽出来一看，艾司唑仓。

　　乔美希气得直直就朝地上砸。
　　这一砸才想起来书柜底下抽屉里也有药，未开封的。
　　她连忙跪下，手肘撑地，半个身子都快钻进去，扒拉一阵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几瓶宋之琳要的东西。
　　药都拆开，全部倒进预先准备好的塑料袋里。

　　叩——

　　她下意识回头，手里还捏着那袋子药。

　　声音又传来了一次，千真万确，是她老公，“老婆，有个事我还是想和你说来着的……”

　　门轴被转下的声音轻轻响起来了。

　　乔美希大脑一片空白，只顾着捧起所有药盒塞回柜子里关上门，又三两步冲到书桌旁抓起资料看，张开手才发觉手心里仍然死死拽着那包药。

　　“就前段时间，有人找我了。”

　　她心怦怦跳，手一松，脚一踹，那一小包药无声地滑进书桌底，抬眼，老公开着门看着她，眼中只有纠结，“跟我提到你了。”

　　乔美希放下纸张，她转了个身，抱着手臂倚靠在桌旁，面色平平静静，“谁跟你提我了？”

　　“周侑。”

　　她眼皮跳了一下。

　　“也没聊什么，就是又提起你以前那个舍友了，宋之琳，问你知不知道她的下落。”

　　乔美希低头，又拿起那叠资料，她指尖发颤，“不知道，下回他再找你，你别理他，一个神经病整天来问些有毛病的东西，谁会跟就认识一年多的舍友还有联系啊，又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

　　嗡——

　　震动。

　　手机。
　　甚至是好几下震动。

　　这震动仿佛才把她拉回现实，她意识到自己后背已是一层汗，视线更是早已看了过去。

　　“宝宝，那我不打扰你了，你先忙，饭做好了我叫你哈。”

　　她点头，手缓缓扣住手机边缘翻了过来，屏幕最顶端是红色软件，漫长一段话……广告。
　　她松了一大口气，肩落下来了，视线顺而下移，顿住了。

　　再度推门而出时，乔美希面色平静地走到玄关换鞋，而她清楚自己并非心如止水。

　　她老公从厨房里追出来问：“老婆，你要出去吗？”

　　她说：“嗯，医院里有点事。”

　　空气沉默了，欲言又止一般的气氛。

　　乔美希把换下来的拖鞋踢进去，她抬眼，“你干嘛？这副样子看着我干什么？你要问什么赶紧问，我又不是不回来吃饭了。”

　　“就是，宝宝，那周侑和她什么关系啊？”

　　乔美希笑了声，她转身开门，“能有什么关系。”

　　出了小区门，两边一溜小店，远处一阵风刮过，树叶层层作响，余晖在缝隙里掉下来，正是下班的点，人来人往，一阵嘈杂。
　　消息里的地址离得不远，走过去也就五分钟，选的很体贴。

　　是啊。
　　明明刚刚还连在哪里见都不知道，明明上一次勒索也只是按照消息要求的把东西放到了指定的巷子死角里，她等到上班来不及了才离开，依旧人影都没见到。
　　这一次却发来地址了。

　　她们居然要见面了。

　　乔美希深知自己绝非如表面般平静，她一心只想赶紧见面，坐下来好好质问，好好吵架。

　　可没走几步，倒看见了个熟人，黑色外套，大长腿，靠在电线杆旁，长相倒是正派，剑眉星目，瞳孔黑的发亮。
　　像是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一样，他侧头看了过来，灿然一笑。

　　周侑。

　　周侑这个警察当得名气可太大了，没有哪个人能在他面前瞒天过海，但对方已经看见她了，还笑了笑。
　　那仿佛只是两三秒间的事，乔美希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冷静，三两步上去推了他一把，“你还敢出现！”

　　初春雨从昨晚下到上午，地面积水刚干没多久，街道整洁如新，连块石子都看不到。

　　周侑是一动没动，双手插兜笑了两声，“诶，大医生，我这鞋穿久了纹路都磨没了，差点都被你推倒了。”
　　乔美希佯装愤怒，“你跟我老公问宋之琳干什么？你脑子有病是不是？你是不是故意的？”
　　周侑眼神向左一瞥，卖鸡蛋汉堡的大叔举起刀笑了笑，他才转回头跟着一笑，声音清爽，“真不是，我就是出来执勤的路上碰到你老公了，忍不住问了嘴，这不选秀快要播了嘛，咱街上都有发传单的了，我心想你会不会有啥消息，就比如里头那个……”

　　乔美希低头，“我知道个屁，谁高兴整天来跟你烦这种，我看选秀是为了自己开心，算了，懒得跟你烦，走了。”

　　“你怎么了？”

　　她脚步一卡，抬头就见周侑看着她，那双眼黑得发亮，亮到仿佛可以洞察一切，“勒索的事，我知道了，什么情况？”
　　“能有什么？我该说的全说了！你跟我过不去呢，你故意又来问我。”
　　“真不是，前几天忙着呢，算了，他们跟我说你那立案标准都没到，空了准备帮你们调解，要我帮忙吗？”

　　这句话听的乔美希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她大脑飞速转动，真不知道周侑是怎么想的，他来调解她和宋之琳吗？故意的吗？

　　周侑一双眼仍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大医生，我还想问你呢，谁那么大胆子敢来勒索你？”

　　她愣了。
　　只不过一秒，她迅速低头，“没什么，以前一个关系不怎么好的同学，看我现在发达了来报复我，至于你，你少来问我宋之琳就是帮我忙了。”

　　他看了她几秒，“行，有事你记得联系我。”

　　春季多大风。
　　呼啦一阵吹过去，嘈杂的很。

　　乔美希应了声就走。
　　身前忽的落下一句询问，很轻，像是无心之谈，说了太多次都变成了口头禅，“那你最近有宋之琳的消息吗？”

　　“我跟你说了一百次了别因为她来烦我！你聋了是不是！”

　　“抱歉，我想着你俩当时是舍友来着的。”
　　他顿了顿，“那你，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