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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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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眠终究不能无限期停留在纽约。一周后,他必须启程前往欧洲,完成早已定下的巡演行程。
告别是在宫明子的公寓楼下。没有太多缠绵,两人都清楚,短暂的分离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
“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徐清眠替她拢了拢围巾,指尖蹭过她的脸颊,带着不舍的暖意。
“专心演出。”宫明子仰头看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不用每天,我知道你很忙。我……我也会好好的。”
徐清眠深深看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有任何事,随时找我。李薇那边也会继续跟进国内的情况。”
“嗯。”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然后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纽约清晨寒冷的薄雾里。宫明子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转身上楼。心里空了一块,但不再是无边无际的荒凉,而是知道那份空缺终将被填补的、带着期待的踏实感。
徐清眠离开后,宫明子的生活似乎重回正轨,但又截然不同。
最大的变化来自内心。那场几乎将她吞噬的风暴,在徐清眠筑起的堤坝和李薇团队的专业处理下,逐渐平息。虽然网上仍有零星暗嘲,但已不成气候。韩林之方面终于发布了一则正式声明,澄清与宫明子仅为“艺术欣赏者与创作者”的正常关系,谴责不实传言,并表示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这个声明虽然来得稍迟,但总算为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官方的句号。
经历过最猛烈的恶意,感受过最坚定的守护,宫明子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快地恢复了平静,甚至……变得更坚韧。她不再花费任何精力去关注外界的噪音,也彻底明白了“清者自清”在复杂的舆论场中是多么无力,而拥有值得信赖的盟友和支持系统是多么重要。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重新投入学业和创作。在SVA的课程中,她不再像初来时那样,为“是否合时宜”而焦虑。她开始更自信地阐述自己的艺术观念,将古典训练的扎实功底与当代的表达方式进行更有意识的结合。在一次关于“身体与空间”的课题中,她提交了一组作品,用破碎又重组的人体局部素描,结合拼贴和极简的色彩背景,探讨创伤、保护与重塑。这组作品在critique上获得了教授和同学们的高度评价,被认为“既有传统的精湛技艺,又触及了当代的普遍情感困境”。
她的指导教授,一位以严格著称的当代艺术评论家,在私下里对她说:“明子,我看到了你的变化。你早期的作品技术完美,但有时过于……封闭,像在守护一个完美的堡垒。现在,你的画里有了裂缝,有了光从裂缝里透进来,也有了向外探索的勇气。这很好。”
这番话让宫明子思考了很久。裂缝,是那些伤害留下的吗?光,是徐清眠,是朋友,是坚持本身带来的吗?或许都是。她不再试图隐藏或修补那些“裂缝”,而是开始学习与它们共存,甚至将它们转化为作品的力量。
与此同时,她和徐清眠的关系,在跨时区的电话、视频和文字中稳步生长。他们聊演出,聊课业,聊纽约又下了雪,聊欧洲某个小镇的清晨。徐清眠会在练琴间隙,用钢琴弹一小段刚想到的旋律发给她;宫明子则会拍下画布上未干的油彩,或者窗外的落日。他们不再需要时时刻刻谈论“艺术”,日常的琐碎分享变得自然,像呼吸一样。
有一次,宫明子半开玩笑地说:“我们现在好像网恋。”
视频那头,徐清眠正靠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闻言挑了挑眉:“网恋?我们不是在画室就‘恋’上了吗?纽约只是……补了个仪式。”
宫明子脸一热,嘴硬道:“谁跟你恋上了?在画室那是吵架。”
“吵着吵着就吵出感情了,不行吗?”徐清眠理直气壮,眼里满是笑意。
距离没有稀释感情,反而让每一次交流都更显珍贵。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疾驰,但知道轨道并行,终点一致。
半年后,宫明子在SVA的第一学年结束。她的期末作品展获得了不小的关注,纽约一家颇具影响力的中型画廊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邀请她参加一个群展,并开始商讨未来的代理可能性。这是对她专业能力的实质性认可。
而徐清眠的欧洲巡演也大获成功,乐评赞誉他“技巧与情感的融合达到了新的高度”,尤其赞扬他在演奏一些现代作品时,“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与爆发力,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夏天,徐清眠回到纽约短暂休整。两人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超市,做饭(尽管成果往往不尽如人意),在中央公园晒太阳,去看那些宫明子早就看过无数遍的博物馆。只是这一次,身边多了一个可以随时讨论、分享、甚至安静陪伴的人。
宫明子带他去了自己常去的那个能看到自由女神像的小公园,在同一个长椅上坐下。
“现在看它,感觉不一样了。”宫明子望着远处的绿色雕像说。
“哦?怎么不一样?”
“以前觉得它是个象征,很遥远,也很冰冷。现在觉得……”她顿了顿,笑了,“像个老朋友。见证过我哭,也见证过……某些重要时刻。”她瞄了徐清眠一眼。
徐清眠了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以后我们常来看它。”
宫明子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夏日的风吹过,带着哈德逊河的水汽,温暖而清新。
秋天,宫明子进入研究生二年级,学业和创作压力有增无减,但她已能从容应对。画廊的群展很成功,她卖出了两幅画,价格足以让她在未来一段时间不用为画材和生计发愁。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接到一些小型个展和艺术项目的邀请,职业路径逐渐清晰。
徐清眠则开始了以纽约为基地的新一轮创作和录音计划。他减少了密集的巡演,更多时间留在纽约,专注于打磨一套新的曲目,并尝试与不同的音乐家进行跨界合作。
两人在曼哈顿各自有了相对稳定的工作室(宫明子租用了一个小型的共享工作室空间,徐清眠则有一间合作琴房),距离不远不近。有时徐清眠练琴到深夜,会步行到宫明子的工作室楼下,接她一起回家。有时宫明子画到关键处忘了时间,徐清眠就带着外卖过来,也不催促,坐在一旁看书或听音乐,等她告一段落。
他们的关系,少了些最初的戏剧性和激情澎湃,多了细水长流的默契与温暖。争吵偶尔也有,多是为了艺术观点或生活琐事,但总能很快和解,因为彼此都清楚,对方是那个无论如何都不会真正离开的人。
一个周末的下午,宫明子在工作室里整理近期的素描稿。徐清眠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上,翻着一本乐谱,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
“下个月,我在波士顿有场音乐会。”徐清眠忽然说。
“嗯,我记得日程。”宫明子头也不抬。
“结束后,我想绕道去一趟……嗯,我父母家。”徐清眠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斟酌。
宫明子手中的炭笔顿住了。她慢慢抬起头,看向他。
徐清眠合上乐谱,也看向她,眼神温柔而认真。“他们……一直知道有你。我想,是时候正式带你去见见他们了。当然,如果你觉得太快,或者……”
“好。”宫明子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徐清眠愣了一下,随即笑意从眼底弥漫开来,整个人都明亮了几分。“真的?”
“嗯。”宫明子点点头,也笑了,脸颊微微泛红,“也该见见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有点紧张。你父母,会不会觉得我……”
“觉得你什么?配不上他们那个性格古怪、除了弹琴啥也不会的儿子?”徐清眠走过来,拿走她手里的炭笔,握住她的手,“放心,我妈早就从各种报道和我的电话里‘认识’你了,天天念叨着想见真人。我爸话少,但肯定会喜欢你的画。”他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他们会喜欢你的,就像我一样。”
宫明子心头一暖,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窗外,纽约的秋天再次降临,天空高远湛蓝。去年的风暴早已远去,留下的不是伤痕,而是更加致密坚实的年轮,和破土而出、向着阳光舒展的新芽。
他们都知道,未来的路还长,艺术生涯的起落、生活的挑战都不会少。但此刻,手握着手,肩并着肩,看着相同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