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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陈志明 ...

  •   陈志明一家住在深水埗的一栋旧公屋里。外墙斑驳,楼道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油烟混合的气味。
      电梯门口贴着“故障维修”的告示,日期是半个月前。
      “有无搞错啊?顶!”我站在电梯前看着告示,忍不住骂了句粤语。
      凤在旁边歪着头揣测,我微笑着说没什么,拉着他找楼梯口。
      我们爬了十一层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将本就狭窄的空间挤得只剩一条堪堪能过人的缝隙。
      我脑海里自动播放了无数部香港恐怖片的场景,一模一样昏暗的看不到尽头的狭窄长廊……
      自己吓自己!
      虽然是这么想,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凤的方向贴近。
      终于找到资料里的门牌号,铁闸门锈迹斑斑,里面的木门漆皮剥落,门上倒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前,忽然感到有种强烈的怯懦,当然不是刚刚那种对恐怖场景的胡思乱想。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还没有完全准备好面对接下来的情况。
      我该说什么?说“对不起,我们的技术害你失业”?说“这是赔偿协议,请收下”?
      可这些早已被木手用合同和金钱安排妥当了……
      凤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
      我敲了敲门,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回荡。
      等了很久,门内才传来了拖拉的脚步声。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警惕地望出来。
      那只眼睛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我有点心慌,下意识抓住了凤的手臂。
      是陈志明,但和卤串档那晚那个染着黄毛、满身戾气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头发剃成了板寸,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短裤,脚上是一双破旧的人字拖。
      “又是你。”他立马认出了我。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认命般的厌倦,“钱收到了,阿妈入医院的手续也办好了,仲有咩事?(妈妈住院的手续也办好了,还有什么事?)”
      我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说辞一心慌全堵在喉咙里了。
      “陈先生,”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我……我是飞鸟科技的白鸟。我这次来,是想亲自……”
      “知道,知道。”他不耐烦地打断我,拉开了铁闸门,让出空间,“入来讲啦,企系度阻住。(进来说吧,站在这里碍事。)”
      房间比我想象的还要狭小拥挤,一眼就能望尽的开放式空间;旧式的组合柜塞满了杂物,一张折叠桌靠在墙边,上面摆着未洗的碗筷。
      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外墙,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药味、旧房子的霉味,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衰败气息。
      陈志明指了指两张塑料凳:“坐。”
      我只是犹豫了半秒,他立马又拿布擦了擦。
      “干净的。”
      我像是被戳穿似的有些尴尬,房子虽破败,但收拾得异常整洁,杂物虽多却码放整齐,甚至窗台上还摆着一小盆蔫头耷脑的绿萝。
      我和凤依言坐下。他则靠在组合柜边,视线落在地板上,不再看我们。
      “陈先生,关于之前发生的冲突,以及我们公司的技术可能对您就业造成的影响,我代表飞鸟科技,向您和您的家人致以最诚挚的歉意。这是我们……”
      “道歉信同赔偿协议,你公司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佬,早就畀咗我。(道歉信和赔偿协议,你们公司那个戴眼镜的日本人,早就给我了。)”
      陈志明打断了我,依旧没有抬头,“字都签咗,钱都过咗数。仲想点?(字都签了,钱都到账了。还想怎样?)”
      果然,十分木手的做派。
      “那份是公司的正式处理。我今天来,是以我个人的身份。我想亲口对您说声对不起。还有……如果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请一定告诉我。”我感到脸颊发热,但还是坚持说。
      陈志明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白鸟社长,你知唔知,你公司赔个笔钱,有几多?(白鸟社长,你知不知道,你们公司赔的那笔钱,有多少?)”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却没成功。
      我愣了一下,赔偿金额在文件里有,但我一时想不起具体数字。
      “八十万港币。”陈志明自己说了出来,“够我打十年工。够我阿妈住半年私家医院,用最好的药。”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仲帮我报咗个课程,话读完可以介绍我去物流公司做。(还帮我报了个课程,说读完可以介绍我去物流公司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小但整洁的屋子。
      “个日本佬,做嘢好周到。(那个日本人,做事很周到。)”他说,“连社工都帮我联系好,惊我谂唔开。(连社工都帮我联系好了,怕我想不开。)”
      我被噎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木手早已用最实际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而我,除了带来几句空洞的言语,还能带来什么?
      “所以,白鸟社长,”陈志明看向我,眼神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悯,“你嘅个人道歉,我收到啦。仲有咩可以帮你?(你的个人道歉,我收到了。还有什么可以帮你?)”
      他的语气,仿佛我才是需要帮助的那个人。
      我感到无地自容。
      我看了看凤,他对我轻轻摇了摇头。
      可我还是不甘心,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演戏的。
      “陈先生,您的母亲……现在在医院情况还好吗?医药费方面如果还有任何……”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陈志明的表情,在听到“母亲”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阿妈啊?”
      他转过头,看向组合柜上方。那里摆着一个简易的神主牌,前面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梗。
      “走咗啦。(走了。)”
      我猛地站起身,塑料凳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什么时候?”我的声音在发抖。
      “前日。(前天。)”陈志明回答,依然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个神主牌,“朝早仲同我讲,想食碗云吞面。中午护工喂饭嘅时候,就瞓着咗,再冇醒过。(早上还跟我说,想吃碗云吞面。中午护工喂饭的时候,就睡着了,再没醒过。)”
      他指了指房间一角,那里堆着几个崭新的纸箱,上面印着某家私立医院的logo。
      “你公司安排嘅医院,服务好好。走得……好安详。(你们公司安排的医院,服务很好。走得……很安详。)”
      我踉跄一步,凤立刻起身扶住我的手臂。
      “对……对不起……”我只能重复这三个字,但它们此刻听起来如此廉价,如此可笑。
      陈志明终于将目光从神主牌上移开,再次看向我。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透着疲惫。
      “唔使再讲对唔住啦。(不用再说对不起了。)”他说,“阿妈嘅病,系时候到了。同你公司冇关系。就算有工开,有钱医,都系咁。(妈妈的病,是时候到了。跟你们公司没关系。就算有工作,有钱治,也是这样。)”
      “你公司赔个笔钱,至少……至少让阿妈最后嗰几个月,住得舒服咗,冇咁痛。(你们公司赔的那笔钱,至少……至少让妈妈最后那几个月,住得舒服了点,没那么痛。)”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公屋的。只记得陈志明在我们离开时,最后说了一句话:
      “个日本佬叫我同你讲,所有手尾都清干净了,叫你唔使再唸。(那个日本人让我跟你说,所有首尾都清理干净了,叫你不用再想了。)”
      走到楼下,站在破旧公寓楼投下的阴影里,我抬头望向十一楼那个小小的窗口。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墨点。
      凤站在我身边,沉默地陪我站着。
      “他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凤“嗯”了一声。
      羞愧、自责、以及难以言喻的钝痛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我是不是对他……太过分了?”
      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我们离开那栋陈旧的公屋,汇入深水埗夜晚熙攘的人流。
      小吃摊的香气混杂着市井的活力,这一切鲜活的生命力,仿佛与刚才那间弥漫着死亡与寂静的房间,存在于两个平行的世界。
      而我,却感觉被困在两者之间。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裕鑫的独家代理协议已签署,附加条款为公司争取到东南亚市场优先开发权。文件已发至你邮箱。黄毛事件后续无需跟进,法务部会处理。注意查收会议资料。」
      是木手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的简洁、高效、冰冷。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掌心。
      夜色中,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我有些湿润的眼底,破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人人都幸福的世界?
      我们连一个因我们而失业的青年的母亲的痛苦,都无法真正理解或分担。
      我想要创造的,究竟是什么呢?
      “白鸟学姐。”一直沉默的凤突然开口,
      “想听吗?我决定不再当钢琴家的原因。”
      我安静地听着,他的侧脸在昏暗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钢琴的声音太干净了。”夜风滤过他的话音,清晰又遥远。
      他转过脸,正对着我。昏黄的街灯从他头顶后方洒下,在他发丝边缘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恍惚间显露出悲悯的坚定。
      “这个世界有太多声音是钢琴无法弹奏的。”
      他向前一步,路灯在他身后形成完整的光圈。
      我不可思议地望向他。
      “我不想再只做一个在安全距离外演奏和理解的人了。”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有些迷茫的脸。
      他垂下眼,执起我的右手。
      紧接着俯下身,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喧嚣的灯火在他身后淌成一片虚影,他沉默地退回到那片朦胧的光晕里。
      风继续吹,嘈杂的人声从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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