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同上山 ...
-
入冬后,农户多在室内干活,可采的药草也因季节的缘故少了许多,因而城外几乎碰不到什么人。
陆英与许陵游走上山路,却猝不及防地在转角处迎面遇上十几个人。
她脚步一顿,定睛一看,竟都是陈富贵的家奴,个个面黄肌瘦,被几个家丁看管着,死气沉沉地盯着她二人。
陆英才想起,无论何时,陈富贵总是要打发一些人去采药的,美名其曰未寒积薪,实则是懒得规划活计,一套形式日复一日地用。如今陈富贵在狱中,他的夫人也并不管药铺的生计,故还如往常一般运作。
陆英原本只与阿姜要好,几乎不与她们交谈,因而也并未招呼,径自走过去了。
只是十几人目光灼灼,陆英想要忽略也实难做到。
走出几步,许陵游轻声道:“在想什么?”
陆英犹豫道:“在想……”
她的确是在想陈富贵的事,只是若反复提及,也怕会适得其反。
许陵游并未追问,只道:“不若想想教我采药的事可好?”
陆英抬头,见他笑眼弯弯,忽地有些五味杂陈。见他的神情,大概她心中所想也被猜了个七七八八,却和风细雨般抚平了她的焦躁。
她不自觉地靠近,应道:“自然。”
其实陆英不必教,她见过许陵游做农活也很利落,只要稍作点拨,他便可以做得很好,几乎一路指哪打哪,陆英只动了动嘴皮子,没有动手的机会。
“陆掌柜,这是什么药草?”
身后传来许陵游的声音,陆英回头,看了一眼道:“是地榆,冬日甚少见到。”
顿了顿,陆英瞧着那背篓,又道:“不过它要败了,药性不佳,不要采了。”
若是从前在陈富贵家中采药时,为了交差,陆英是一定会采的。
许陵游应着,跟在陆英身后。
进了密林,一座小山头爬下来,陆英几乎不累也不饿,反倒是有些渴了,坐在石头上喝水歇息,将水袋也递给了许陵游,道:“累吗?等下我来吧。”
他接过水袋,认真道:“还好,既然我来了,当然无需劳烦你动手。”
他喝着水,陆英托腮看他,从前甚少有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的机会,总是匆匆一眼便移开,如今总算能够随心所欲地看了。
只是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陆英依然会下意识地躲避开。
转过头,她听见许陵游道:“陆掌柜,我其实一早就想问了。”
陆英道:“什么?”
“我的脸上可有脏东西?”
陆英转了回去,凑近细细看了看,摇头:“没有啊。”
许陵游垂眸,“那便是陆掌柜觉得我哪里不好看罢。”
如画的眉眼轻蹙,被水润过的唇饱满而红润,此刻微抿起来,有些似狐狸般楚楚可怜。
这说得像话吗?
陆英不解道:“怎么会……”
他忽地抬眸,直勾勾地看着她,柔声道:“那你为何总是不愿看我?”
猝不及防的视线令陆英无处可躲,她的慌乱一览无余,却还下意识地想要回答许陵游的问题:“我没有不愿意……”
直至她看见许陵游微微扬起的唇角,浆糊般的脑子才开始重新转动。
陆英嗔怒地瞧了他一眼,起身道:“你是故意的。”
许陵游也背起背篓,起身笑盈盈道:“是,希望陆掌柜不要再躲我了。”
陆英自顾自地走起来,却也没有反驳:“我尽力。”
许陵游还未开口,忽地听得林下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声音不小,不似蛇兔,倒像大型猛兽。
蛇虫鼠蚁、甚至一两只豺狼,陆英都勉强应付得来;可若不幸遇见老虎或棕熊,两人都生还,几乎没有可能。
她旋即戒备起来,许陵游闪至陆英身前,低声道:“你小心走,我在你身后。”
陆英一惊,抓上他的手臂,“我们一起……”
“救救我——”
未曾想那处却忽地传来了微弱的女子声音。
陆英与许陵游面面相觑,一同向下小心走去,探头望下,却见一女子挂在陡坡之下,镰刀堪堪插在坡上,另一手紧紧握着一截树根,才勉强没有掉下去。
陆英道:“我立刻救你,坚持一下。”
那女子抬头,竟是芡实。
陆英一惊,却顾不得思考她为何出现在此,赶紧接过许陵游递来的绳子,牢系于身后缓缓被许陵游放下,直至与芡实平齐,她将绳子也系在芡实腰间,而后抱着她一同被拉了上去。
陆英刚刚踩到实地,便被许陵游拉至身后。
芡实跌落在地,还后怕地直掉眼泪。她颤抖着啜泣一阵,才抬起头来道:“谢谢你……们,你……许知县?你们……?”
原本陆英还是比较震惊于她会在这里的,可看见芡实如此震惊,她忽然也没有那么震惊了。
陆英淡淡道:“如你所见,你多加小心吧。”
她转身欲走,却被芡实叫住:“等等!求你们帮帮我吧,我自己实在下不了山。”
说罢,她撩起下裙,只见小腿处骇然一片新鲜血迹。
陆英蹙起眉,上前道:“可有伤及筋骨?”
芡实点点头,哭丧着脸道:“我的骨头好像断了,背篓也掉了下去,我没有药……”
陆英回头看许陵游,他便了然地递上背篓。
陆英在里翻找着,却实在没有治外伤的药。
因她甚少受伤,且皮外擦伤她向来都不处理。
焦急之际,陆英忽地想起那几株地榆,于是道:“我去找些药,再喊你家的人过来。”
芡实却忽地拉住陆英,摇头道:“别叫他们……!”
陆英不解:“难不成你想要我们送你回去?”
芡实不语,似乎是默认了。陆英又道:“我们已经和你家的人碰过面了,他们知道许知县与我一起见过你,不会再敢对你做什么的。”
芡实听罢,犹犹豫豫地松了手。
陆英正欲走,许陵游道:“陆掌柜不管我了吗?”
她一顿,转头就见许陵游抱臂而立,眉毛轻挑,虽是在笑,却也看出有丝委屈。
陆英心虚道:“可以……帮我照顾她一下吗?我很快回来。”
许陵游闻言,笑眯眯道:“帮你,自然可以。”
陆英舒了口气,快步离开了。
山路在断崖之下,有一处山陉,陉的尽头便是岔路。地榆就在此处。
陆英一路小跑,到地榆前停下脚步采摘,却隐约听得岔路那处有男人在谈话。
她停下动作,细细聆听,果真有人在对话,便放下了心。此刻在山上的人,大抵就是陈富贵家的了。
还算顺利,地榆采到后可以止血,也找到了人,便可以尽快回去了。
只是模糊中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出于好奇,陆英悄悄走到陉后。
“她手段当真不一般,竟然攀上了知县。”
“的确,不若是她有手段,怎会独独是她成了良民……”
陆英正听着,身后忽地响起物体至地面的声音,心下一惊,蓦地回过头,却见许陵游放下背篓,已然靠在她身后。
她怕被发现,行动快于思考,她立刻将许陵游向后推至断崖上,一手抵在他胸口,另一手食指放在唇边,仰起头示意他噤声。
许陵游被她压在断崖处,怔愣一瞬,随即乖顺地轻点头。
陆英原本偏过头去正要继续偷听,却忽地感受到手上衣料的触感,这才意识到,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了许陵游的身上,额头与他的下颌几乎贴合,好在许陵游并未做什么,只任由她将自己压在山崖壁上。
淡淡的雪松香气萦绕在怀,陆英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却不愿松开,于是佯装无事发生,继续偷听。
“不止呐,郭如良指认她是同伙,许知县也没对她怎么样啊。”
一女奴小声道:“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啊。”
那家丁哕道:“这不就明摆着是那方面有本事嘛,装着高冷,实则……呔!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把她娘害得惨死啊。”
陆英倏然气血上涌,理智使她忍住了冲动,此刻出去,无非是又一轮口舌之争,毫无意义。
一年轻家丁好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来得晚不晓得,她偷偷给老太爷吃人参,结果老太爷死了,她娘为了给她顶罪,结果被打死啦!”
“她为何要这样做啊?”
那家丁不屑道:“二老爷喜欢她,老太爷死了,家产都是二老爷的,她好上位呗!”
“啊?竟然是这样……”
却有女奴道:“但也不是吧,我记得那人参好像是……”
陆英想仔细听听那女奴的声音,却被强硬打断。
“呔!所以啊,多亏了她娘,给了她还算一副好皮囊,又代她死了,咱们哪有这种好命数……”
许陵游双手抚上陆英的手臂,将她扶正,转身欲走向岔路,陆英赶紧拉住他的手。
他回头,神情淡漠,却柔和地轻抚她的头顶,留下一片温热。
许陵游走出断崖遮挡之处,原本热火朝天地交谈的几人忽然噤了声,而后那家丁磕磕绊绊道:“许、许、许……”
许了好几声,总算完整地许出一声知县。
陆英依然躲在崖后,听得许陵游道:“你们是……陈掌柜家的吧?那应当也认识陆掌柜了,说来惭愧,有件事或许要请你们帮忙呢。”
几人不敢言语,许陵游叹道:“陆掌柜嫌我愚笨,把我打发走了。我想着好好道个歉,追上她时,却见她与一姑娘在一起,那姑娘似乎腿断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陆英听见了倒抽冷气的声音。
“可不知为何,看到我时,陆掌柜似乎很是生气,还想与我说些什么,应当是对我非常不满吧。”
家丁却吓得说不出话来。
那恐怕不是对你不满,而是要向你告状啊!
许陵游道:“你们共事许久,应当较为熟悉吧?不若帮我劝劝她可好?”
家丁权当是陆英已然知晓芡实的腿伤为何来,而许陵游却还未知。许陵游如此说,似是给了他们机会,劝说陆英不要将芡实受伤之事告知许陵游,便慌张应下,向陆英所在之处跑来。
“还有,”许陵游声音忽地冷了下来,“向她道歉。”
几名家丁吓得险些腿软,叽里咕噜跑到断崖后,又突然见陆英慢步走来,惊吓接踵而至,连连惊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