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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红鸾天喜   酉时将 ...

  •   酉时将至,日头偏西,二人用完餐,风满楼起身去结了账,回头朝祈佳年道:“庙会该开了,走,带你去瞧瞧。”

      祈佳年搁下茶盏,跟了上去。

      转过街角,一座气势恢宏的庙堂赫然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飞檐斗拱,檐下悬着一排红线编织而成的同心结。

      正中匾额题着四个大字:红鸾天喜。字迹圆润饱满,透着一种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的喜庆。

      庙前空地上摆满了摊位,摊主们皆身着红衣,袖口系着细红绳,神情虔诚而和善,一眼便知是这庙里神灵的信徒。

      祈佳年站在庙前的石阶上,望着这些摊主们,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她记得从前春江秋月尚未覆灭时,半山庙的香火也这般旺盛。

      每逢三月份上巳节,庙前的空地上便会支起长长一排摊位。信徒们穿着统一的鲜亮色彩衣衫,在摊位前陈列开过光的铜铃、祈福灵灯、小巧手鼓。

      那时她偶尔会混进香客里,与他们同庆。信徒们忙碌又欢喜地张罗着,像是能替神明多做一点事,便是莫大的福分。

      她收回目光,喃喃自语道:“回忆总是美妙啊。”

      风满楼道:“点到为止,再想就是后面不开心的事情了。”

      见他细心提醒自己,祈佳年也不再多想,道:“好。”

      红鸾天喜庙香客多是女子,三三两两地围在摊前,有人低眉摇签,有人将求来的红线小心翼翼地系在腕间,满心欢喜。

      有人正对着庙内神像合掌默念,像是在向谁诉说着不便与人言的心事。

      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胭脂水粉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嗅多了头有些晕,祈佳年捂着口鼻,道:“这便是你说的庙会?”

      风满楼负手而立,目光打量着庙前那块匾额,颇有好感道:“没错。听闻这位红鸾星君牵线了得,我今日也来求一签,问问咱俩今生是否有缘。”

      他说话语调极高,引得旁边几位女子齐齐抬了头。

      她们交换眼神,压低了声音,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了起来。

      “你瞧瞧这郎君,生得好生俊俏。”

      “是啊是啊,穿的也贵气,那身红衣怕不是名家手笔,定是哪家富户的公子。”

      另一位女子酸溜溜道:“真羡慕他旁边那位小娘子,福气真好,还有自家如意郎君相伴前来,不像咱们这些‘空巢老人’,求来求去,也不知姻缘在何处,再过几年月事都要熬没了。”

      话语随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如狗皮膏药般,粘在祈佳年耳朵上挥之不去。

      祈佳年起初还没在意,可听到“羡慕”二字,她猛地抬头,见正有十几双眼睛盯着自己,忽觉身上哪里都别扭。

      于是,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三步,与风满楼隔开了一米有余的距离,像是划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风满楼挑了挑眉,“这位小娘子,你这是怕人注意到还是怕注意不到?”

      他盯向祈佳年的裙摆。

      祈佳年这才反应过来,她这身朱红罗裙与风满楼那身朱红锦袍款式一致,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像是一幅画里裁剪出来的颜料,一起结伴而来的。

      无可奈何。

      祈佳年默默又挪回来了,“我谢谢你哈。”

      风满楼礼貌道:“不客气。”

      祈佳年抹了额头一把汗,道:“你说这红鸾天喜庙当真算是准吗?”

      风满楼道:“听别人说还行,试试,他说得好我便信,说得不好,我便改命。”

      祈佳年心底默默为他的理直气壮点了个赞,心想这人怕不是来砸人家招牌的。

      正想着,风满楼已经从摊前取了三炷香,在蜡烛烛火上点燃,香头微微一明,他转身便踏入了庙门。

      祈佳年只得跟上。

      她撩起门帘跨进殿堂,一抬头,便见正中供着一尊神像。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形象,眉清目秀,神采飞扬,衣袍上缠绕着层层叠叠的红线,细密如流水,从指尖绕至肩头,又从袖口垂落至足边,每一根都刻得清晰分明,连系扣的结眼都一丝不苟。

      神像面貌雕琢得极细腻,嘴角含笑,眼尾微挑,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像在说“又来了个求缘的”。案上灵牌端正地立着,上书:上青天二十八星宿系红鸾星喻阳神位。

      祈佳年看着那行字,微微一怔。原来是他。

      她记得神界的二十八星宿,那是守护天地的二十八位神将,各司其职,各守一方。

      东方七宿掌人间兵甲,西方七宿司农田耕稼,南方七宿主万民生息,北方七宿理江河湖海。

      而红鸾星喻阳,便是司掌人间情缘姻事的那一位。

      这二十八位神将,皆归一人统领,那位赫赫有名的星宿主神。

      传说此人神通广大,未卜先知,一召日月星辰阵可推演六界福祸命格,事无巨细,无一不准。

      喻阳归于他麾下,得其真传,故而求缘极灵。

      只可惜这位星宿主神性格清冷孤高,常年居于浩瀚苍穹之上,极少在神界露面,神界之中亲眼见过他真容者屈指可数。

      祈佳年曾在妙音楼听闻过他的名号,却从未有机缘一见。

      若有机会,她倒是很想一睹那位传说中的人物究竟是何等风采。

      她正走神间,余光瞥见风满楼已走至香案前,将三炷香插入炉中,青烟在神像前袅袅升起。

      风满楼磕上目,却并没有跪在蒲团上,仅是双手合十,便无其他动作。这一举动,倒真谈不上虔诚。

      祈佳年心想,哪儿有人这样求神拜佛的?他算是自己见过的头一个。

      然后,祈佳年便见他伸手握住案旁那只竹签筒,轻轻摇动。签筒里竹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肃穆的殿堂里格外清晰。摇了片刻,“嗒”的一声轻响,一根竹签从筒中跳出,落在案桌上。

      风满楼俯身拾起来,低头看了许久。

      祈佳年好奇地凑过去,还没来得及看清,风满楼已经侧过身,轻轻推开了她的脸。她退开半步,问:“怎么不说话了?运气不好?”

      风满楼将竹签在指间转了一圈,抬眼看向她,语气自信道:“怎么会?我手气向来极好。”

      祈佳年道:“那签上怎么说?”

      风满楼道:“上上签。签文曰:‘红鸾照命’并蒂莲开因缘思,连理枝生共百年。笔底春风画双影,笺中秋水写同心。”

      祈佳年听他念完,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方才她分明瞥见上一个求签的女子手中那根竹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蝇头小楷,少说也有六句有余。

      而风满楼念完四句便收了声,将竹签往袖中一拢,那动作利落得像是不想让人再多看一眼。

      她微微眯了眯眼,总觉得他面色似乎比方才冷了些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就这四句?没别的了?”

      风满楼偏过头来,丹凤眼在烛火下微微弯了弯,从容道:“怎么了?你还想听别的吗?”

      “我方才见别人签上都有六句。”祈佳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头找出些蛛丝马迹,“你这签文怕不是少念了两句?”

      风满楼将那根竹签从袖中抽出来,用指尖摩挲了一遍字体,转过去递给祈佳年看,“好吧,还有两句我念给你听。”

      祈佳年点头。

      风满楼扬声道:“颠鸾倒凤两相倾,玉露……”

      说时迟那时快,祈佳年一掌堵住他的嘴。

      “我不听了我不听了,你闭嘴!”

      殿内安静了一瞬。香炉里那缕青烟绕过神像有些许含笑的唇角,像极了鬼鬼祟祟的围观群众。

      祈佳年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是打死都想不到风满楼脸皮如此之厚。

      “谁要听这个!你这人,一副放浪形骸之态,低俗轻浮!”

      她说着,抢过那根竹签砸向神像,“不玩了,不玩了。”

      风满楼坏笑道:“这不是你闹着要听的吗?怎么不满意呢。”

      祈佳年跺脚道:“无耻!简直不堪入耳。”然后怒气冲冲离去了。

      风满楼赶忙追了上去。

      祈佳年飞速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三条街道,边走边念叨“思想龌龊,污言秽语……”一类的话,直至回过头再也看不见那红衣身影才放慢脚步。

      谁知,这一来二去她就把自己绕迷路了,一时间没分清东南西北。

      “嘶?这路我刚刚是不是走过?”

      她正分辨方向,忽而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斜前方传来,“段姐姐?”

      祁佳年脚步一滞,抬头望去,几步开外,一位辫梢扎满红绒球的小女子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前,手里举着一只刚做好的糖蝴蝶,甜呲呲地冲自己笑。

      “枝枝?”

      听出她的声音,理枝开心至极,“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自己晃眼看错了。姐姐这扮相好美啊。”

      祈佳年干笑道:“谬赞谬赞。”

      说着,她发现理枝身侧还有一男子。

      那人长相眉清目秀,眼尾轻挑,美而不妖,雌雄难辨。他穿了身红白相间的长衫,衣衫半解,眼神轻瞥间无端自带一派风情之姿。

      祁佳年脑中念头飞转,面上愣了一瞬,硬着头皮道:“啊,枝枝,这位是你意中人吗?”

      “非也非也,这是我在人界的好友。前些日子我同你说过的,教我编同心结的那位。”理枝连忙摆手,举起手中那只糖蝴蝶晃了晃,努力解释道:“喏,他人可好了,还请我吃糖人呢。”

      祁佳年这才想起来,那夜理枝在居所外抱着同心结邀她来青州城时,确实提过一句“一位朋友教的”。

      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那“朋友”便是眼前这位了。

      她干笑了一声,朝那男子拱了拱手,“原来枝枝的手艺都是公子教的,失敬失敬,那同心结编得着实精巧,我好生敬佩。”

      男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辨认什么,随即回过神,道:“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前辈。不过么,人界地界,便照人界的规矩来,你我以好友相称我也不会计较的。”

      祁佳年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无语至极。

      拜托,你年纪看起来比我都小好多诶,前辈?喝多了,要装就装吧。

      于是祈佳年干脆捧杀他,“我瞧公子气度不凡,举止从容,必定是家学渊源深厚,是一位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物。不像我这种乡野丫头行事莽莽撞撞的,我确实该多向公子学习才是。你是前辈,我是晚辈。”

      那男子得意洋洋,“这小娘子懂事,我欣赏。”

      理枝浑然不觉二人话中暗藏的玄机,高高兴兴地过来挽住祁佳年的胳膊,“相逢即是有缘,段姐姐,一起去那边逛逛吧,那边的铺子比这儿还热闹呢!”

      她心思单纯,并不计较祈佳年之前的婉拒,只觉得人人有自己的苦楚,凡事不必强求。

      所以有缘在此地相会,她很激动。

      祁佳年被她的热情裹着往前走,余光里瞥见那男子额角有一条红痕刮伤,似觉位置有些熟悉,不由得蹙眉。

      男子信步踱向了旁边的杂耍摊,正饶有兴致地看一个汉子喷火,鼓掌喝彩。

      祈佳年移开目光,没有多看,只借着人群的遮掩低声问理枝,“枝枝,方便问个问题吗?这位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理枝一边将那糖蝴蝶小心地包进油纸里,打算带回书院品尝,一边随口答道:“他常托梦来找我玩,说教我编同心结、为有情人系红线,成了一对我就会获得不少灵石,以此累计,以额外提升修为。还说这是我与生俱来独一无二的天赋。他说红线看似轻巧柔软,是美好之物。实则也可以练成绝世武器,什么绞杀法、缠绕法,打战起来不输刀剑半分,讲的云里雾里的,我学了好久都还没学会。”

      她一说,祈佳年心中那股猜测终于落了实。这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红鸾星君喻阳真身下凡了。

      红鸾星君亲自托梦教一个小姑娘编红线、练技法,又挑乞巧节带她来逛庙会,这哪里是什么“人界好友”,分明是看中了理枝的天赋,有意在暗中点拨栽培她。

      理枝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段姐姐,我是不是很笨?”

      祈佳年猛地抽回神,“不笨,我们枝枝是最厉害,你这是遇到贵人了,一定要好好把握机会,珍惜哦。”

      理枝被她鼓舞了一下,乖乖点头道:“好,我听你的,段姐姐最好了。”

      祁佳年与理枝逛了一圈,在一处卖泥人的摊位前停下来,理枝正兴致勃勃地挑着一只彩绘泥猫,无意间朝前方张望了一下,忽然回头扯了扯祁佳年的袖口,“段姐姐,你看那边那位公子……怎么一直盯着咱们看?我有点害怕。”

      祁佳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几步之外的灯笼下,风满楼正倚着一根挂着红绸的木柱之上,双手抱臂,面色如常,一双丹凤眼穿过攒动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祁佳年料到他迟早会找到自己,所以并不感到意外。她放下手中的泥人,走过去,逗趣夸他,“厉害嘛,这都跟上来了。”

      风满楼垂眼看着她,“小铃铛,胆量越来越大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打死你。”话是狠的,语气却不带多少怒意。

      祁佳年听得出那份担忧,却偏偏不肯认,理直气壮道:“是你要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的,我不愿意听。”

      风满楼忽然不怀好意的笑道:“既然不愿意听,那下次再乱跑,那两句诗词,我就只好做给你看了。”

      祁佳年心头一跳,知道这人说到做到,便不得已老实了几分,低声道:“说什么呢朗朗乾坤之下,张口就来。是是是,我不闹了。”

      她将态度放软了些,抬头看向他,“这不回来了么。”

      风满楼道:“乖。”

      祈佳年被这一声刺激到了。

      “你!”

      风满楼挑眉,“嗯?”

      祈佳年别过脸,“没事!”

      就在这时,理枝抱着那只彩绘泥猫跟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位红衣公子,问祈佳年:“段姐姐,原来你们认识啊,这位是谁呀?”

      喻阳负手踱到理枝身侧,目光闲闲地扫过风满楼,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场两个“熟人”才听得出的意味,“两口子打情骂俏呢。”

      理枝大惊,手里的糖蝴蝶差点没拿稳,来回看了看二位,“段姐姐,这是你心上人?不会吧……这位公子看起来不像我们书院的弟子啊。咱们整日在山上刻苦修行,下山次数屈指可数,你怎么认识的?”

      祁佳年被她的目光迫得咳了一声,随口扯了个理由,“这是我爹的远房亲戚的隔壁邻居的婶子的大儿子。”

      梦到什么说什么。

      喻阳都傻眼了。理枝掰着手指头真的在认真分析这句话的人物关系。

      风满楼“噗呲”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并没有戳穿她,只朝理枝喻阳微微拱手,客气而从容,“有幸遇见,小生见过二位。”

      理枝连忙回礼。

      喻阳则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风满楼周身那层遮掩得极好的气息,像在细品一盏茶的余味,片刻后开口,“阁下好端端的逍遥画师不做,一方老大的位置也不坐,跑来这烟花之地只为博美人一笑,当真是深情至极,还是别有用意?”

      风满楼也认出了他来,二人目光在灯影下无声地撞了一下,像是两把收鞘的刀在沉默中互比了一回锋芒,而后各自敛了刃。

      风满楼将目光移开,落向街市尽头那片渐浓的夜色,“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喻阳没再对风满楼说什么,只伸手将理枝肩头一缕被风吹散的碎发拢了拢,对理枝低声教导道:“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咱们别和他来往,知道吗?”

      理枝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祈佳年则捕捉到了一个重要信息……她一直纠结的风满楼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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