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焚识承劫 祈佳 ...
-
祈佳年气得在识海里直跺脚,“风满楼,都是你害的好事!”
感受到祈佳年心中气愤,风满楼连忙说道:“莫急,听我一言,你先打苦情戏。说你今日生辰,只认得这几个好友,是叶轻舟念及你身世可怜,主动邀你来为你贺生辰的。反正叶轻舟喝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这锅就给他背。只要别提叶子牌,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祈佳年道:“这样真的行得通吗……你别出馊主意啊。”
谁都知道她和叶轻舟八字不合,这谎未免有些荒唐……
风满楼却语气坚定道:“别人或许不信,但许星河会信的。”
祈佳年好奇道:“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风满楼道:“因为他知道叶轻舟是个口嫌体正直的人。你忘了吗?许星河被叶轻舟救过一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不会觉得荒唐,他只会觉得,这很符合叶轻舟的行事作风。”
祈佳年思索片刻,总觉得他说得句句在理,可就是莫名其妙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感。
具体怎么形容,她说不上来,因为现在脑袋是晕乎乎的。
索性就照他说的办。
祈佳年清清嗓子,低声道:“许同窗,实不相瞒,今日是我生辰。在书院里,我认得的人不多,就他们几个,是叶同窗说要替我热闹热闹的,他说……容我一人在书院里过生辰,未免太冷清了,人多好玩些。我知道这样做不对,我知错了,你能不能别给夫子他们说。”
叶轻舟身体半瘫在木椅上,像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含糊地接了一句,“啊对……生辰……热闹。”说完又歪回了椅背上。
祈佳年:“……”
许星河道:“生辰是该庆贺,可地方也要择对,山下人间近日烟火阑珊,为何不去呢?今日是撞见了我,倒还好说话。若是换作旁人,明日书院里谣言四起,你一个姑娘家,往后如何自处?”
祈佳年当然知道无地自容,可她答应了风满楼,这也是无可奈何啊。
于是,她越想越懊恼,怒气冲冲对风满楼道:“你瞧瞧人家,你根本不管我的死活。”
风满楼道:“传谣?有狗胆就叫他们传一个,我保证他们活不到第二天天亮。”
祈佳年真要给他跪下了。
“好好好,你厉害,当我没说。”
听了许星河墩墩教诲一番,祈佳年低头连连称是,那感觉像个小辈听长辈训话似的。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许星河轻声一叹,语重心长道:“你独自出去不方便,以免被巡夜弟子看见,我悄悄送你回去。”
祁佳年无奈只好点头应了声“好”。
她正要抬脚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咣当响,回头一看,叶轻舟不知什么时候从椅背上弹了起来,正摇摇晃晃地端着酒壶朝这边靠近。
祈佳年面露难色,赶忙去抢他手中的酒壶,心中叫苦不迭。
谁知叶轻舟醉后臂力惊人,一掌把她推出数米之远,紧接着,叶轻舟冲至许星河面前,高举酒壶,嘴里含含糊糊嚷道:“来来来,再喝一杯,江飞尘你跑什么,别这么胆小嘛,喝死了我亲自埋你!”
说着,他与许星河撞了个满怀。
下一刻,猝不及防,酒水全泼在许星河素白的衣襟上,湿漉一大片。
许星河平日温文尔雅惯了的脸难得露出一丝错愕,道:“你在干什么?!”
叶轻舟整个人直接挂在许星河身上,酒杯贴到许星河唇边,对他强行灌酒,嚷嚷道:“你躲什么躲,喝啊,喝下去,我们再战三百回合!”
许星河摇头晃脑挣扎两下,不料还是中招了。残余的酒液顺着衣料渗进皮肤,不过须臾,他的面色便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绯红。
在场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叶轻舟居然喝疯了认错人了!!!
祁佳年心头一沉,冲上去使出全力,这回总算是生拉硬拽硬是给俩人扯开了。
她对邵梁道:“把你家少爷按住。”
邵梁便按住了。
许星河惊魂未定,手背擦拭着嘴角,愕然道:“他喂我喝了什么?酒吗?”
此言一次,祈佳年也有些愕然了。
他竟然真的没闻到满屋子的酒气!
这时,她方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未见过许星河饮酒,往常饭堂聚餐亦或是书院节日宴席,旁人举杯时他总是端着茶杯以水代酒,倒不是他故作清高,或是刻意自持。
而是他这么清心寡欲的人,压根就沾不得酒。
风满楼幸灾乐祸道:“这样倒也好,他喝了,大家都有份。到时候醒过来,酒劲一过,谁还能记得今晚发生了什么?”
祈佳年担忧道:“他喝不了酒,万一喝出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风满楼道:“你都没事,他这么高的修为又能出什么事?睡个几天几夜就好了。”
祈佳年便道:“那把他扶到榻上吧?”
风满楼意犹未尽道:“这才什么时辰,睡什么睡,再来一局。”
祈佳年咬着牙道:“你嫌今晚的事闹得还不够大?”
风满楼道:“这会儿酒还有两坛呢,不喝可惜了。小铃铛,信我,闹不大的。”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身后便传来一声欣喜若狂的吼声。
叶轻舟手指着屋顶,一副“谁也别想走”的架势,“我还没玩够,谁也不许走,再来!再来!”
祈佳年道:“那玩什么?叶子牌已经收了。”
许星河半蹲在地面,以手加额,意识模糊,因此没怎么听清他们的对话。
风满楼兴味盎然道:“叶子牌玩不了,立誓签还在。咱们玩骰子,三局两胜,点数小的人喝,点数大的不喝。骰子甩出去之后,许星河虽然看不见,却可以伸手摸出点数,照样参与。”
祈佳年干笑道:“不愧是你。”
叶轻舟听罢,大力支持,道:“行!这个好!就玩这个!”
邵梁没有异议,只默默地替他们将桌案上的残羹冷碟推至一旁,擦拭干净桌面,腾出一片空地来。
叶轻舟一把揽住许星河的肩膀,将他拖捞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道:“醒醒醒醒,本少爷教你玩个好玩的。”
许星河被他那一拍,微微蹙眉,想推开他却终究使不上力,最后含糊点了点头,像是连自己在答应什么都分不清了。
邵梁拿出一盅骰子,五人面对面在桌前盘腿而坐,一局骰子摇下来,祈佳年和邵梁都是十点起步,只有叶轻舟揭盅一看,竟然发现自己只摇到了五个点。
他仰头灌了一杯酒,搁下杯子抹了把嘴,几分醉意叹道:“好个屁,早知道不和你们玩了,我这命格果然是倒霉到家了,什么坏事都能叫我撞上,连摇骰子都摇不出大数。也罢,今晚我认了,随便哪个点数出来,我都无所谓了,烂命一条,喝就对了。”
话音未落,许星河揭开了最后的骰盅。众人低头一看,许星河面前那三枚骰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一点,一个两点,一个一点,整整齐齐,小得不能再小。叶轻舟先是一愣,随即乐得拍桌大笑:“哈哈哈哈哈总吓死哥了,总算有个比我还小的了!”
说着,叶轻舟拽着许星河的手指去抚摸自己摇出来的骰子。
许星河对这输赢并不感兴趣,因此脸上没什么表情。
倒是叶轻舟开心的直拍大腿,“我可算等到了!来来来许宗师,选吧,行止令还是问心令?”
许星河语气迟缓道:“你们选。”
叶轻舟扬声道:“行止令就不了,免得你说我们欺负你。就问心令吧,我随便问问。”
许星河缓缓点头。
叶轻舟迫不及待地探过身来,凑近许星河,醉醺醺地咧嘴一笑:“那我先问,你这人怎么平日里老是白衣傍身?跟谁奔丧呢?”
许星河偏过头,似乎认真想了一下,开口道:“我这身白衣,是书院特批的。我因有眼疾,书院的衣制不允许弟子在夜幕下随意行走,唯有白衣方能醒目,旁人远远瞧见了,也能及时避让我。有时也会有同窗见我白衣,便上前替我引路,令我颇为感激。书院长老们说,这样便不会有人撞到我了。”
叶轻舟挠了挠头,端起杯子闷了一口,没再说话。
接下来,则是祈佳年问话了。
她坐在一旁,借着灯影细细打量了许星河片刻,终于开口问出了憋了好多的疑问,道:“你没有嗅觉?”
许星河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他垂下眼,面不改色道:“是。”
祁佳年追问:“为何?”
许星河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祁佳年被他一噎,张了张嘴又闭上,懊恼得直想咬自己的舌头,早知道一次性问了。
邵梁在旁看不过眼,替她补问了一句,“那你为何没有嗅觉?”
夜风从窗外涌进来,将厅内几盏琉璃灯吹得轻轻晃了两晃。
许星河坐在灯影边缘,额前碎发垂落下来,将眉眼遮进一片浅淡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静默须臾,他回过神,道“很久之前……”
“替一位故人焚识承劫所致。”
祁佳年听到“焚识承劫”四字时,浑身抖动不止。
焚识承劫。这术法她太熟悉了。当年春江秋月灭国之日,她站在城头以身祭阵,将满城子民以焚识之法送出火海。那术法一启,便要以施术者的五感为柴、神魂为薪,一寸一寸地烧尽,换得受护之人转世重生的机缘。
她那时神力耗竭,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而许星河他如今还坐在这里,尚能言语、尚能行走,只是嗅觉枯竭了一窍。那意味着他当年施术时,根基稳固,神力深厚,远非她当年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可比。能撑住焚识承劫到现在都只损一感的人,绝非寻常修行者。
祁佳年的目光落在许星河那张被灯影映得半明半暗的侧脸上,心底那股猜测如同暗潮般悄悄翻涌上来,将她回忆往事的思绪一寸一寸地捞出水面。
她想起从前在妙音楼的日子。那时人人恭敬尊称她一声银翎神女,掌管神界五音,整日与乐谱、琴弦、曲调为伍,带着楼中仙子们创制新曲,再将那些悠扬悦耳的调子撒向人间,看它们像风一样穿过街巷、山川、城墙,生根发芽。
她那时壮志凌云,闭门造车,一心想创作一曲传世之作,谁升了神阶、谁下了凡尘,她都不闻不问。
所以现在推断出来,许星河多半是某位神君下凡,只是她当年未曾与之打过照面罢了。
究竟是谁呢?难以琢磨。
她回过神,忽听风满楼问道:“那你近来想得最多的事是什么?”
许星河被这接连不断的问话问得脑袋晕头转向,酒劲上头反应迟了大半拍,“那人后来转世了,现在也是个少年郎了。我时常想,他如今长什么模样了。若有机会能摸一摸他的脸,比一比个子长高了多少,那便好了。”
三问既毕,许星河一一作答,声息渐平。桌案中央那枚乌沉木匣微微一震,立誓签从内跳出,签身泛起一排莹光字迹……
“通过。”
祈佳年欲再追问是何人,殊知,许星河竟将那杯搁了许久的残酒一口饮下,然后呼吸匀长,沉沉睡了过去。
见他如此,祈佳年也感到了醉意袭来,她揉揉眉心,对识海内的人道:“我歇会儿,你记得多照看一下许星河,他出事我们都玩完。”
风满楼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迅速地应了一声,随即接管了她的手。
“好。”
叶轻舟见撂倒两个,嘚瑟道:“我就知道你们不行,啧啧啧,菜还得多练呐。不管他们,我们几个玩。”说着,他冲邵梁、风满楼挥手。
风满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后来摇了几局下来,叶轻舟输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叫嚷着“这不可能”,终究还是不敌风满楼那张算无遗策的手,最后连酒杯都端不稳了,往地上一摊,便彻底没了声响。
邵梁见状,起身走到叶轻舟身边,将他扶正了些,又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绿的药丸送入他口中,道:“少爷这是解酒药。”
风满楼收回了手,将骰盅推至一旁,去识海里看了一眼合上眼的祁佳年,退出来,对邵梁道:“这一摊子,交给你了。”
邵梁回头疑惑道:“那你去作甚?”
风满楼将叶轻舟从椅背上架起来,扛进内室,又转回来将许星河从桌案上扶起,道:“我答应了小铃铛照看他,把你的解酒药拿两颗给我。”
邵梁便递给他了。
风满楼问:“你不去把江飞尘扛进来?万一他感风寒了找你们麻烦。”
邵梁漠不关心道:“就让他死外边 。”
风满楼把许星河安顿在叶轻舟旁边的空榻上,替他掖好被角,转头欲走,忽见一柄火花四溢的枪尖抵住胸口。
风满楼问:“阁下这是何意?”
邵梁道:“玩够了就走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
风满楼指尖轻轻推开枪尖,道:“可是你的大少爷似乎很欢迎我呢。”
邵梁肃然道:“我说的是白云书院。”
风满楼这次没吭声,撇他一眼,径直离去了。